冯斐,湖南湘潭人,生于民国初年的书香世家。1932年至1937年就读于浙江大学英语专业,成为佘坤珊、梅光迪二位先生的得意门生。1948年9月前往美国春田学院、圣路易华盛顿大学进修。1950年9月回国,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外国语学院前身军委技术部干部学校担任英语副教授,多年来从事英语教学工作,有较高的学术造诣。1991年3月经人事部专家司审批,享受早期回国定居专家待遇。
冯斐早在2007年就向中国科学院大学(原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捐赠了10万元设立“钱志道化学奖学金”,用于奖励中国科学院大学化学与化工学院在学研究生。此外,她还曾给家乡的中小学捐赠4万元以购买文具。
2013年冯斐女士向中国科学院大学教育基金会捐赠10万元人民币,设立“冯斐外语奖学金”,用于奖励国科大外语系语言学专业、翻译专业优秀学生。


百岁老人冯斐:岂能尽如人意 但愿无愧于心
■黎娟《中国科学报》 (2013-06-03 第8版 智库)

她出生书香门第,在求学途中遇到一生至爱,又因为战乱的年代而天各一方。经历种种坎坷甚至囹圄之灾后,她与爱人终于在十多年后重逢,得以执子之手。然而,生活的打击远没有结束,摆在她和先生面前的,仍然是一条漫长崎岖的人生路……
这不是小说或戏剧里的情节。故事的主人公,现在已经百岁高龄的冯斐女士,就生活在北京中关村。她的先生,就是已故著名化工专家、中国科学院院士钱志道。
就在不久前,冯斐与中科院研究生教育基金会正式签署了《捐赠协议书》,向中国科学院大学(以下简称国科大)捐赠了个人积蓄10万元,设立“冯斐外语奖学金”,以奖励国科大外语系语言学专业、翻译专业硕士在学研究生。
日前,笔者随国科大校领导和中科院研究生教育基金会的工作人员,走进了冯斐位于北京中关村中科院黄庄小区的家,一起为她庆贺百岁寿辰。应笔者的请求,冯斐回忆起自己一个世纪以来的人生岁月。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冯斐祖籍湖南湘潭,祖父、曾祖父曾在湖北做县官,父亲毕业于师范大学,家里是典型的书香门第。与当时流行的“女子无才便是德”不同,冯斐家里人非常开明,父亲从小就亲自传授冯斐知识,支持冯斐读书。在父亲的悉心教导与自身的不懈努力下,冯斐一路过关斩将,考入浙江大学外文系,成为佘坤珊、梅光迪二位先生的得意门生。
在浙江大学,冯斐遇到了她一生中的至爱钱志道。
就读于浙江大学化学系的钱志道,当时是学生会主席团成员,比冯斐高两年级,在校歌咏团里他们相识、相恋。毕业后,品学兼优的钱志道留校任助教,冯斐则在松江中学任教。
此时正值日军侵略中国之际,钱志道再也无法安心于助教生活,毅然投笔从戎,奔赴延安,搞化学工业、搞炸药、搞军工,开始军事工业救国之路。
这对相爱不渝的恋人仍旧通过书信保持着密切联系。冯斐曾在《浙大校友》(2003年上期)上撰写《一个无私的科学家——怀念亲人钱志道先生》一文,文中写道:“1937年夏,我在外文系毕业离校,他辞去化学系助教之职去研究所,先在南京后赴太原。从此在抗日烽火中,各奔前程。但我们仍在通信,几乎每周一封,直至1940年冬,国共完全分裂,不告而断。”
在钱志道投身延安期间,冯斐随浙江大学辗转流亡到江西、广西,最后到了遵义。由于与钱志道书信往来密切,冯斐引起了国民党特务的怀疑,以“奸伪活动嫌疑”诱捕了她,从此这对恋人联系中断,天各一方。
后来,冯斐由时任浙江大学校长的竺可桢先生和梅光迪先生具保获释,并于1948年公费赴美国深造。
而与冯斐失去联系后,钱志道与兵工厂的一位女工相爱并结为夫妻,且育一女。不过,这位女工之后因肺病不幸辞世。
1950年,为报效祖国,为新中国的建设尽一份力,冯斐回国,任解放军外国语学院副教授。
1951年,冯斐与已丧偶的钱志道在一位浙大校友家中做客时重逢,两人悲喜交织。1952年,经组织审查批准,这对被战争拆散的鸳鸯破镜重圆,再续前缘,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惜冯斐不久患了肺病,不能工作,自请病退,从此成了一名地道的家庭妇女,照顾钱志道生活起居。
但是她没有想到,一个残酷的打击正等着她和钱志道。
1955年,钱志道正随同周总理出国,他们不满周岁的儿子突然生病,最终夭折。冯斐悲痛欲绝,因此事长期失眠,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好。在提到孩子时,笔者发现冯斐刹那间地走神了。
生活的磨难并没有停止。
1960年秋,极“左”思潮认为冯斐1942年被国民党逮捕过,有“特务嫌疑”,钱志道也因此受到株连,不由分辩,就被调离自去延安起一直工作25年的军工保密部门,还被再三叮嘱,勿向冯斐透露情况。
每每提及此事,冯斐总是心怀伤痛。“钱志道为我受屈了30年,我一想起就难过。我究竟犯了什么罪,因而连累他?不理解钱志道的人说他‘不爱江山,爱美人’,这又何等冤枉!我俩是怀抱共同理想,经过多年考验,才走到一起,共同生活,应当快乐终生的……”冯斐抑制不住激动地说道,“1967年夏,‘文革’初期,当时他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副校长,我俩同时被关进牛棚。当他听见红卫兵骂我是叛徒特务我马上喊冤枉时,他立刻晕倒在地。我则被拖了出去‘坐飞机’、挂牌子。从此,数月不见。听说他大病一场,专政组不告诉我,后来他自己也不曾提过。”
对于冯斐,钱志道除了深沉的爱,没有任何怨艾。
在生前最后一次住院前,钱志道把1935年冯斐在六和塔为他拍摄的照片、冯斐送他的一枚奖章(冯斐读大学时英语演讲比赛所得)与他自己一生中最喜爱的古典音乐磁带,整齐地包好,放在冯斐不难找到的地方。冯斐清理丈夫遗物时,见到钱志道整整珍藏半个世纪的两件爱情信物,哀伤与欣慰交集,不禁泪如泉涌。
在家闲暇的时光,冯斐写了两本书,一本是类似自传的《流亡日记:大学、青年、女教师》,另一本则是《怀念与追忆》,其中记录了她与钱志道的点点滴滴以及她对钱志道无尽的怀念。
最节省的慈善家
钱志道逝世后,冯斐就一个人住在现在的房子里。这是上世纪80年代中国科学院的单位分房,虽说是三居室,但面积大约只有六七十平方米。
当时中科院分房时,让钱志道在黄庄小区里挑一套好一点的五居室或者六居室的住房,但钱志道、冯斐夫妇觉得他们住不了那么大的房子,就只要了一套三居室。环顾四周,屋里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摆设也非常简单。屋子里仅见几个非常陈旧的大箱子。走进冯斐卧室,居然就只有一张很窄的单人床,空空的房间内,什么家具、摆设都没有。
笔者鼻子发酸,那捐赠给国科大的10万元钱,原来这么来之不易,是这样一点一点节省下来的。
冯斐身上穿着半旧的衣服,已是穿了很多年的。后来,中科院研究生教育基金会的宋霞老师说道:“我们上次来拜访冯老师时,看着她穿着的毛衣都破着洞,我就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冯斐平时不太在意物质生活,生活中一直秉持节俭的原则。虽然已是百岁高龄,但冯斐没有雇佣保姆,只请了短时工为她买买菜、打扫打扫卫生,生活上的其他事情全部自理。她早上就喝点牛奶、吃点点心,中午短时工买来菜后,她就自己炒炒伴着饭吃。晚上就熬点粥,就着中午剩下的菜吃。
冯斐的生活简朴得不能再简朴了,捐款就是在这样的细节中慢慢积累下来的。“我自己平时花不了那么多钱,就捐给国科大了。”冯斐说。除了近期的10万元捐款,冯斐在2007年时就向国科大(当时称“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捐赠了10万元设立“钱志道化学奖学金”,用于奖励国科大化学与化工学院在学研究生。此外,她还曾给家乡的中小学捐赠了4万元以购买文具。
所有的这些,会聚起来的目的就只有一个——“希望国科大学生能利用这些钱,好好读书,用心读书。”冯斐告诉笔者。
由于出生于民国初年的书香世家,冯斐家中有不少清末民初的古玩。冯斐对家中的这些古玩陈设、老式生活物件很是钟爱,即使在国内外辗转多年,她仍然将这些宝贝带在身边使用。在“文革”时期,她更是将这些宝贝小心翼翼地藏起来,顺利逃过了抄家。而每当有人上门想收购这些古玩、老物件时,冯斐总是一口拒绝。2004年,冯斐觉得自己年事已高,是时候给这些宝贝找个好归宿。于是她和首都博物馆取得了联系,将这些陪伴她大半生的錾花凤纹小镜箱、锡制火锅、骨制茶匙、铜面盆梅花手烘炉、紫檀木柄银叉、小绣花鞋等25组清末民初的古玩、老物件无偿捐出,供公众欣赏。
笑对人生苦旅
虽然一生历尽坎坷、备受艰难,但冯斐依然用微笑诠释着生活。冯斐家阳台摆满了各种盆栽,有仙人掌、君子兰、富贵竹、令箭荷花等等,为这个单调的屋子增添了不少绿意与生机。
冯斐的好朋友说,冯斐非常热爱大自然,非常喜欢这些花草植物,她经常亲自为这些鲜花盆景浇水,将它们照顾、呵护得很好。
前些时候,浙江大学外语系主任许高渝特意来北京看望冯斐,为她带来了一大束鲜花,冯斐喜爱得不得了,特意把它摆在屋子里,现在还鲜嫩嫩的,洋溢着生机。
有了这些花草植物的陪伴,相信冯斐的生活不会那么寂寞。
除了喜爱大自然外,冯斐还非常喜欢运动,平时在家也会做做操、锻炼锻炼身体,这大概也是冯斐长寿的秘诀吧。据冯斐的好朋友说,冯斐最喜爱看冰上芭蕾节目。平时晚上看完新闻联播后,如果有冰上芭蕾、滑冰之类的节目,冯斐一般都是看完再去休息睡觉。
前几年,冯斐身体还挺好的时候,如果天气晴朗,她常常去楼下转转,呼吸新鲜空气。而如今,冯斐年龄渐渐增高,腿脚不如前几年灵活,大多数时间就在屋子里度过。为了打发时间,冯斐还会翻翻以前的书看看。她还给笔者看她保存至今的英文书——《陈逵中英诗文选》,她说这本书的作者是她大学时最喜欢的老师陈逵,这本书是陈逵的夫人送给她的,第一页还有陈逵及其夫人的签名。
冯斐客厅中挂着一幅题词——“岂能尽如人意,但愿无愧于心”,那是原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党委书记刘达先生生前送给冯斐的。而更为巧合的是,冯斐说小时候家里就挂有一幅相同内容的题词。
细细读来,这几个字,仿佛就是冯斐一生的真实写照吧!
走出冯斐的家,马上就能置身车水马龙、热闹喧哗的中关村,但笔者满脑子萦绕的都是这位孤独而安静的老人:她熬过艰难的岁月,默默为国家付出,倾其所有。2013年6月1日,是冯斐满百岁之际,希望看到这篇文章的人能一起为她祝福,祝她长寿安康、健康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