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潭永兴欠周斋

湄潭永兴欠周斋
郑家骏
  1943年我在重庆南开中学毕业。运气好,被校方保送到两个大学去读书。一个是陕西城固的西北工学院,另外一个就是浙江大学。这一下省掉考大学的麻烦,谢天谢地。考虑了一下,决定进浙江大学。虽然我生在北方,但原籍浙江,浙江大学对我比较亲切,而且浙大科系很多,选课要自由一点。
  浙江大学在抗战时期,从浙江杭州迁经龙泉,又经广西宜山,当我入学时已经迁到贵州。校分三处:文、工学院在遵义;理、农学院在湄潭;但一年级的学生则不分院系,全在湄潭县永兴上课。永兴是一个小城,距遵义约九十公里。原名叫永兴场,是乡下人每逢农历初一、十五两天赶场交换买卖食物商品的地方。永兴只有一条横贯东西的长街,在街的两头各有一会馆。这两个会馆就借给浙大使用。浙大把西头的江西会馆(我们叫他江馆)改装一下成为学生宿舍及办公室,东头的三楚会馆(楚馆)则变成教室。战时因陋就筒,江馆进门左右两排是两层楼的房子,学校在房里放置叠床,靠近窗口装一长排宽木板权充桌子,就是男生宿舍。女生宿舍在江馆里面(深闺)她们进出大门都要经过两边男生宿舍的杂院,免不了有的人要被男生评头品足一番,过了几个月才知道我们住的这两排房子,当初是供远来异乡不幸去世的江西老表停棺材之处,说说不觉毛骨悚然。
  饭厅也在江馆里,那时只有桌子,没有椅子。时候到了大家围着桌子站着吃,每人一铁盘菜,大家吃得津津有味。
  楚馆的教室更是因地制宜,这里有几仓戏台没有拆掉。我还记得上机械画及投影几何的那个教室,当陆迟老师在讲台前黑板上用两手比作两脚规(圆规)的时候,站在高台上的刘、关,张三位老爷就在俯视老师和我们这群学生。
  每天从江馆到楚馆都要走几趟路还是小意思,万一到赶场的时候就伤脑筋了。尤其是学工程的人,他们要把工字尺,三角板等等放在一块大方木板上,然后两手举起板来顶在头上走,从人堆中挤进挤出,撞来撞去,幸亏乡下人朴实,没有扒手,否则走一次真会成为名符其实的穷光蛋了。
  在江馆住了几个星期,晚上睡不好。因为一长排桌子总是有人走进走出,有人开通宵夜车,桐油灯影(我们在贵州没有电灯)摇摇晃晃,不易定下心来。有一天我们三个“宝贝”在街上走,看到一个民家楼上有一间房子出租,进去一谈,居然就谈妥了,当天就搬进去住。
  这狭长的屋子有两张木床。我们把它们并在一起,当中不平之处就去买点干草铺好,居然宽敞得能三人同睡。靠近里边窗口有一张八仙桌,点一盏灯,大家就可围桌读书。窗户上当然没有玻璃,我们用纸糊了内外两层,涂上桐油,很有明窗净几的派头。文学院的信朝宗学长送来一付“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魏体字,挂在墙上,大功告成。
  斋不可无名。我们三个(都是重庆南开中学出来的):机械系的吴作舟和化工系的郑家骏、王闻农(到后来吴作舟和王闻农念物理,我念化学)。三人姓氏正好是百家姓第二句的后三个字,所以我提议叫它“欠周斋”,大家一致通过,这个名字不久居然连永兴的邮政局也知道。我们三家的尊大人们从重庆来的家书,直写“贵州永兴欠周斋”就能收到。
  欠周斋虽小,来访的同学倒真不少,谈笑有鸿儒不敢说,往来的却都是白丁(穷学生也)。我的女朋友程克信也常来。十年后她也姓郑了。
  我们三个在冬天寒冷时,买了一个方方的火炭盆,再买了一些木炭,木炭没处放,就堆在门内一个角落里,看看不雅观,就在墙的上方钉了几个衣架挂衣服。几件长袍一放,下边就能遮住一点丑,这几件衣服中最名贵的是吴作舟的那件黑呢西装上身。他平时不穿,有集会时才穿上出出风头。
  外面下雪刮风的时候,我们就在做完功课后,围盆聊天吃东西。有的煨点板栗或几个红薯吃,其乐融融。有一次,王闻农把一只淋湿的棉鞋放在炭盆边烤,不知给谁糊里糊涂地当作红薯踢入灰堆中。待发现后已经是一只透红的鞋子了。
  过了几天,有次晚上醒来,好象听到有老鼠希希索索的声音。睡觉要紧,没去多管。再过些日子,校中有晚会,吴作舟去穿他那件华服,糟糕!两只袖子都给老鼠咬掉了。一个口袋也给咬了一个大洞。一搬动那堆木炭,突然跳出几只大老鼠来,一溜烟跑出门去,真气得我们七窍生烟!
  又过了几天我下课回家,远远地看到王闻农和另一位同学唐士培,在欠周斋楼下对我大跳大叫,走近一问,原来是有几位同学来玩,忽然听到木炭堆中又有了声音。吴作舟这次已经决定要报“一箭之仇”。正在楼上布置,专等我回来一齐动手。走上楼,请几位胆小客人站在床上,我们三员大将把几块画图木板靠墙斜立,与墙成V字形。开口对着“敌人”要跑来的方向。板后面用小凳顶住。吴大帅的战略很高明,把门关上后,老鼠逃出来一定会沿墙跑,等跑到V形口内就立刻用脚推凳子把木板向墙壁顶,这样老鼠就可被墙和板夹住,如有漏网者,我们在第一块板的后面再放一个同样的机关。这样木炭堆两侧的墙壁共有四个陷井。布置完毕,郑、王每人管两板,吴就跑到木炭堆上用丁字尺乱搅一通。老鼠出来了,站在床上的宝贝们大喊大叫,赛诸葛吴大帅神机妙算,跑出四只老鼠全被夹住!
  老鼠是给夹住了,木板在动,我们不敢去抓。好个吴将军,不慌不忙,一面叫我们用劲顶住木板,一面小心地、慢慢地先抓出一个来。好个威风凛凛的吴大帅,他大声宣布:这“四只老鼠都判死刑!而且我要给他们四个不同的死法!”
  看吴帅把第一只老鼠抓紧,漫在一盆冷水里,过几分钟拿出来,淹死了。第二只老鼠他拿到窗口,朝下用力一摔,报销,他把第三只绑起来,倒吊在书桌下的横条上,下面用一根根火柴点燃,烙死!我不知道吴兄原先准备怎样处死第四只。但他抓这只老鼠出来时不小心给它咬了一下,盛怒之下,两手用力紧握,捏死了!我们看得心惊胆颤。好在那时还没有动物保护会之类的玩意儿,不致给我们找麻烦。
  对了,我忘记讲,第一堆木炭中还有一堆东西,是七、八只刚生的小鼠,没有毛,看起来有点红红的半透明的身子蠕蠕在动,眼睛都还没有张开,小鼠无辜,我们正不知如何处置的时候,楼下的房东老太太闻声上来,马上一把抓了去,她说新生的小鼠很名贵,泡在酒里可以做药。我们也乐得做顺水人情,那堆木炭当然也给扔掉了,免贻后患。
  欠周斋的转角隔壁还有一间小房间,好象连窗户都没有。不久有两位女同学搬进来,听口音是湖南腔,奇怪的是我们同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一年,彼此都不讲话,甚至在楼梯上见面招呼都没有打过。这两位女同学其中一位叫赵沛霖,毕业后嫁给一位同班同学李新民。他们两位是否在永兴好起来的,我们一点也不知道。
  吴、王二兄都吸烟,有时也喝点酒。我对此想不通,但三人常在一起吃零食。永兴吃的东西不少。板栗七分钱一斤,硬柿子又脆又甜,李子又大又黑,写信回去给在重庆的老同学,他们在重庆、中大和交大,没人相信我们的日子过得那么好。鸡蛋在这里便宜到我们每天都能吃,那时没人懂胆固醇,也没有人去管高血压,日子过得蛮好。
  一年级结束,大家依依不舍分开。作舟去遵义工学院(那时他读机械工程)。闻农和我则去湄潭的理学院。我们欠周斋的符号是个英文的C字,示未周也。但这个名字也取得欠周。我们在永兴一分手,三个人再也没有同时聚在一起过。先是闻农和我同在湄潭,大学毕业后作舟和我同在上海,闻农则去冲绳岛做事,他后来回上海,我已赴美。过了几年,闻农也来了美国,作舟则留在大陆。在美国的几年,闻农总是到我们家来度圣诞及新年,直至他太太来美才未见到。闻农已于1964年在美去世。
  1984年我去大陆讲学,打听到作舟在西安军校教物理,曾特地到他家去拜访。谈起往事,不胜唏嘘!所幸现在又能鱼雁往返。目前接到北美浙大校友会的范运南学长征稿,信笔写下,给欠周斋留个纪念。

  (本文作者郑家骏教授,1948年毕业于浙大化学系,获美国博士学位。现任美堪萨斯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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