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校回眸 蓝之中

母校回眸
作者:蓝之中(1954届牧医)

幸会泰斗

1950夏,我在南京以第一志愿报考浙江大学,如愿被录取。告别家乡,只带了一只柳条箱经镇江坐大轮船到上海改乘火车到杭州,一路的兴奋,浑然不觉疲劳。杭州站到了,我终于踏上了这座“忆江南,最忆是杭州”的美丽城市。雇了一辆黄包车,直接拉到大学路校本部,歇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便到教务处报到注册,记得教务处的办公室并不大,工作人员连教务长仅三人。给我注册的是一位约五十岁左右,瘦瘦的,理着平头的长者,是他给了我一枚三角形的浙江大学校徽、一本学生证和一个至今未忘的学号50866。和几位新同学一起坐上校车到华家池,接待我的是老大哥吴硕显,谈话间我把教务处给我注册的那位先生的音容笑貌形容了一番,硕显兄说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数学泰斗留学日本的苏步青教授,我肃然起敬,因为中学时代的数学老师多次介绍过他。

七堡观潮

1950年农历八月十八日,畜牧兽医系的助教吴兰生老师,就像班主任一样,关心我们新同学,当时还没有班主任制度,吴老师就像大哥关心弟妹一般。吴老师约我们班上同学去七堡观潮,那天一行11人,吴老师和我们班上10位同学:许国藩,韩福庆,吴庸,鞠名达,王惠霖,徐云珠,蓝之中,舒昌伦,姜华棣,黄开柏。到了七堡,大家散步在大堤上,等待潮水的来临。也许是更贴近和更亲和的心理使然,大家好奇地下堤走上江滩,近距离观看钱塘江水。当远处出现了细细的一条白线时,那是告诉我们,汹涌的大潮快要到来。大家都上了大堤,可还有两位同学,流连忘返,没有上堤,记得他俩是黄开柏和舒昌伦,吴兰生老师高呼他们赶快上来,“潮来了会把你们卷走!快上来!”他们俩在吴老师的连连高呼下终于上来了。天边那白线渐渐加粗,越来越粗,接著听到轰轰的雷鸣声,啊!潮来了,万众欢呼。潮,呼啸而至,排山倒海,万马奔腾,惊涛骇浪,不是海啸,胜似海啸,说像巨龙也是,说像大海缺口也是,一日观潮,终身不忘。信否!这次观潮印象,六十年后都没有淡出我们的记忆。

西湖赏景

1951年春,浙江大学畜牧兽医学会组织了一次春游,参加者不仅有畜牧兽医系的师生,还有森林系、农学系的老大哥,外系的同学我只记得史荣钊一个人的名字了。西湖泛舟、近距离欣赏三潭印月、楼外楼聚餐、西湖清汤鲢鱼,那美景和美味交融一起,够人回味,所有费用全由教授们买单。出席这次春游的老师有:方悌教授(曾留学日本)、虞振镛教授(曾留学美国)、陶履祥(曾留学日本)、沙凤苞教授、谢成侠教授(曾留学美国)、彭起教授(曾留学法国)、骆春阳教授(曾留学美国)、黄昌澍教授(当时是讲师)、杜念兴教授(当时是讲师,杜师母和他抱在手上的女儿也参加了这次春游)、吴兰生教授(当时是助教),余振华先生(当时是助教)。学生有:四年级老大哥汪志楷、何秉耀、夏长生、何锡昌,三年级老大哥有:周文彬、吴硕显、蒋汉培、老大姐周秀菊,二年级老大哥李颂孙,新生则有我班的十位同学:王惠霖、蓝之中、徐云珠、鞠名达、许国藩、韩福庆、舒昌伦、黄开柏、吴庸、姜华棣。游湖那天,数黄开柏在楼外楼胃口最好。我们这个畜牧兽医学会,每学期都要进行一次聚会,主要是交流师生感情。

湖之缘

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我从扬州瘦西湖,来到杭州西湖,又到了华家池小西湖。华家池西头有一条南北向的土堤,酷似西湖白堤,西侧隔开的小塘酷似里西湖,夏天长满荷花,随风摇曳,飘出阵阵清香。那池边的垂柳与桃树间植,到了春天真是桃红柳绿。华家池的水面有八十四亩,堪称小西湖。第一天我就爱上了华家池,爱上了这个校园。除了大的华家池外,校园里还分布有七八个大大小小的池塘,都是些深不足两米的浅塘。

入学之初,畜牧兽医系的同学就把我推荐给农学院学生会,当时的学生会会长是农学系同学龚子同,我担任了福利部的干事,结合专业管养鱼。在学生会两年,我学到不少有用的知识,比如家鱼有哪些?怎么养?如何与群众沟通?

在同学的引领之下,我到养鱼专业户家,向他们订鱼苗,请他们到农学院放鱼秧。养鱼专业户们对华家池的每个池塘了如指掌,哪个塘该放多少尾鱼苗,放什么鱼种,一清二楚。家鱼苗计有四种:鲭、餛、鲢、鳙,各按比例投放,这样水的上层、中层、底层都有鱼儿活动,吃草的吃草,吃虫的吃虫,吃螺丝的吃螺丝,各得其所。根据水面大小,决定投放尾数,使鱼的密度合理。

我们与养鱼户们协商好,学校提供鱼塘及培育,他们提供鱼苗及取鱼,最后收成按比例分摊。取鱼也即鱼养成后收获的日子,大家欢天喜地。通常是星期天,一大群村民,挑着带来的鱼苗(盛在不漏水的篾篓子里),抬着渔网,背着渔篓,个个精神抖擞,很兴奋的样子。张网、一个个挨着下水、扶住网纲,岸上两头也有人负责拉住纲绳,还有人指挥,统一步调,统一前进速度。只见他们一个个朝自己渔篓子里放鱼,当渔网拉到河塘三分之二的地方,有鱼跃出网外,成了漏网之鱼。没有逃掉的网中之鱼,就一条条当了俘虏,这时,下水的渔民一个个走到我的跟前(我代表学生会),让我检查一下他们的渔篓子,家鱼(鲭餛鲢鳙)拿出来,野鱼(鲫鲤鳊鳢)当作报酬。起网之鱼一般都在两斤左右,个别也有十多斤的,那是以前的漏网之鱼。吃鱼不及取鱼欢,我的体会极为深刻。取鱼之后渔民们将鱼苗分别放进各个水塘。学生会的收成最后按用餐人数,分配全校各个食堂。这个工作,我干了两年,我的前任是周文彬,在他的帮助之下,我的工作干得很出色,学生会很满意。

动物学

动物学,除了农经系外,是农学院各系学生的必修课,为了节省教学资源,生物系的新生也从校本部乘校车赶来华家池上大课。动物学的授课老师是名师蒋天鹤,他要求严格,板书工整,讲课有理论深度,由浅入深,由简至繁,有条不紊。他在讲完各门(类)动物以后,把它们串联起来,说这就是动物的系统发生。他又说,后面你们读胚胎学,会在一个胚胎上反映出系统发生,从受精卵到胚胎发育的完成,就像放映电影一样,把几十亿年的进化历史浓缩为几个月,这就是个体发生反映系统发生,这对刚从中学过来的新生来说,第一次听到震撼人心的科学思想的灌输。不仅如此,蒋先生还注意理论联系实际,他说昆虫的特点是:1、变态(包括完全变态和不完全变态),蚕属于完全变态,具有:卵,幼虫,蛹和成虫四个阶段,2、成虫六足,3、成虫分头胸腹三段,4、成虫大多具外骨骼,5、生殖系统发达。蝗虫是昆虫中的害虫,要在卵(存在于干旱开裂的泥缝中)和幼虫(蝗蝻,未起飞时)时灭蝻,等到成虫起飞,灭蝗的成本就大了。谈到钉螺,告诉我们钉螺是血吸虫的中间寄主,要消灭血吸虫病(大肚子病),只要消灭钉螺,管理好粪便,就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在试卷上,蒋老师还出过这样的试题,你能举出十种有害的昆虫吗?很少有人答全,但考试后请教了植物病虫害系的老大哥,得知除了蚊子,苍蝇,臭虫,虱子,跳蚤之外,三化螟,棉铃虫,白蚁,稻飞虱,天牛都是有害昆虫,事关重大,关系到人类的健康和生存。他说,农业也可以说是虫口夺粮。他说以虫治虫,利用天敌,成本最低,比如寄生蜂就是三化螟的天敌。动物学经蒋先生一讲,讲活了。这是1950年,早在60多年前,我们浙大的老师就把科普工作结合讲课开展起来。这就是:提高为了普及,普及在于提高。

植物学

我们的植物学导师王开基教授,1950年在华家池为我们农学院及生物系新生开设植物学,不论是课程内容、语言叙述、板书表达,选他课的学生都觉得是一种享受。他说植物在海洋里诞生,仗着自己有叶绿素,就先登陆了。是他们绿化了整个大地,吸收了当时充满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和土壤中的水,凭借叶绿素经阳光照射转变成碳水化合物,并放出了氧,改造了古气候。今天的煤实际上就是古植物的遗体,也是古代太阳能的载体。我们人体的各种元素,可以说是直接或间接(或经过其他动物)来源于植物。一棵树就是一个微型水库,它避免了暴雨对土表的直接冲刷,并且把雨水积蓄起来,形成细水长流。老实说要想把黄河变清,只有植树种草。我们的衣食住行和医疗有赖植物提供,靠农业的发展;气候的改变需要植物调节。几句话,把学子的灵魂给吸引住了,爱上了植物学。我们华家池有温室和植物园,理论联系实际。王教授有时亲自带我们到植物园或温室观察植物,平时也偶尔会在那儿遇到王教授,向他提出许多有关植物的问题,他都一一回答。他在课堂上还绘制植物的花图式,是抽象出来的植物分类依据。可惜我当时的课堂笔记丢失了,不然贡献出来也是文物。我对王开基教授的植物课是十分感兴趣的,凭记忆迄今还能回忆起常见被子植物的十大门:菊科(如茼蒿、菊花等),禾本科(如竹、麦等),豆科(如大豆、苜蓿等),毛茛科(如牡丹、芍药等),唇形科(如芝麻、益母草等),蔷薇科(如草莓、青梅、苹果、枇杷等),百合科(如百合、葱、蒜、知母、贝母等),伞形科(如胡萝卜、小茴香、芹菜、柴胡、当归等),十字花科(如青菜、萝卜、甘蓝、榨菜等),茄科(如枸杞、辣椒、茄子、番茄、烟草、马铃薯等)。王教授说茄科植物有嗜好性,久食上瘾。

竺校长说:教授是大学的灵魂。一个大学学风的优劣,全视教授人选为转移。假使大学里有许多教授,以研究学问为毕生事业,以教育后进为无上职责,自然会养成良好的学风,不断地培植出博学敦行的学者。”“有了博学的教授,不但是学校的佳誉,并且也是国家的光荣;而作为人才以为国用,流泽更是被于无穷。”王开基堪称这样的教授。

畜产加工学

浙江大学的化学课是很难通过的,我们班上只有许国藩和我通过,其他同学需要重修,许国藩转学到了医学院卫生系,留下来有资格选修“有机化学”的学生现在只剩下我一个,农学院其他系的同学又无需学有机化学,而有机化学又是“生物化学”的前哨,这个坎是跳不过去的。二年级上学期开学了,我到系办向系主任虞振镛教授选修有机化学,虞老师一查,只有我一个人能选修有机化学,就建议我先改选其它课,并且幽默地说不然就要唱“狭义相对论”了。我同意了虞老师的建议,改选黄昌澍老师开的《畜产加工学》课,于是我就和四年级的学长:吴硕显,周秀菊,周文彬,蒋汉培,胡绍昌,蒋树威(后两位刚由农业经济学系转过来),一起成了黄老师的门生。当时我虽然是二年级学生,但这门课的成绩优秀,很受黄老师赏识。畜产加工包括蛋制品、乳制品和肉制品,琳琅满目,多种多样,还涉及到机械加工,自动喷粉等等。畜牧兽医系是医?是农?是畜牧?是食品?还是工业?是多学科多专业的结合。原来读化工的周文彬学长从化工系转到本系来,原来读人类学系的吴耀领学长也转到本系,原来读农业经济系的蒋树威和胡绍昌学长也转了过来。有人动员我转化学工业系,我没有动摇,我还是信守了入学时对方悌教授的表态。不走,读下去,太有意思了。竺可桢校长的办学理念是:提倡致力于“通才” 教育,要求学生既要各有专精,又要文理兼通,他认为学生单学一种技术,并非大学的教育最重要的目的,大学应该培养的是既有专门知识,又能博学旁通,思想开阔并能担当大任的人才。不是纸上谈兵,黑板上种田,黄先生把这门课讲得有声有色。讲课以后实习,研究出许多配方实验,实验后的产品大家分而食之,有时我拿出去和外系的同学分享,比如五香肉干,大家一抢而空。学了畜产加工,我对畜牧兽医专业更热爱了。

细菌学

细菌学的老师是骆春阳教授,助教是杜念兴先生(后来是微生物学知名教授),当时骆老师讲课,杜老师带实验,我被选为该课的课代表。骆老师讲课很有条理,板书整洁,夹杂英文,说话有节奏,学生能一字不落记下笔记,当时没有教科书,学生只能作课堂笔记。

骆老师的试题曾经出过:细菌有哪几种形态?只要回答:有球菌,杆菌和螺旋菌就对了。而在课堂上他从未做过这样的总结,他是在培养学生的归纳能力。骆先生还问过什么地方没有细菌?空中,不是;水里,不是;土里,更不是。都不是,这是由实验证明了的。老师自己回答,动物的血管里没有“细菌”,有了就是“败血症”。这是培养学生的思考能力。骆春阳教授受到学生的普遍欢迎。杜老师和骆老师配合默契,刻写实验讲义,做每次实验准备,做培养基,培养皿,都是亲自动手,要求学生做好每次实验,忠实填写实验报告。

有一次的实验是“洗手和不洗手”的对比,先是不洗手,用手指在打开的培养皿上点一点,用玻璃铅笔标上号,然后洗手,甚至洗几遍,换一个培养皿,打开用同一手指点一点,同样标号,放进温箱,24小时培养,第二天来看结果,啊!不洗手和洗手的菌落数大不一样,不洗手的结果是“菌落丛生”,洗手的只有个别菌落,不是绝对没有,可见细菌之顽强,几乎是无处不在。

骆先生为了消除学生学了细菌学后反而产生的恐惧思想,他特别在课堂上讲人体和动物体的免疫力,细菌,只是病菌才对人畜产生危害,而有益菌对人畜不构成威胁,倒是没有了它们的合作反而不行。例如我们“肠道里的细菌”帮助我们消化。牛胃里的细菌帮助消化了草的纤维,使“稻草变成了牛奶”,这多么神奇。若有一天搞清了这个全部机制,岂不是在工厂里我们就可以直接把稻草变成了牛奶。他还说,有一位先生学过微生物,但他一知半解,他经常用酒精棉消毒碗筷,消毒双手,消毒菜刀,消毒砧板。结果他反而常常拉肚子,为什么?因为他得不到免疫,抵抗力反而降低了,有益菌也跟着被杀死。

浙大的老师上课就是这么理论联系实际,实事求是,叫你终生难忘。

家禽学

家禽学导师是留学法国的彭起教授,夫人法籍,子女混血。有一天在高年级同学带领下到建德村教授宿舍拜访彭起教授,彭师母会说中国话,并热情招待我们学生,请我们品尝她亲手烤制的面包和甜美的番茄酱。确实另有一番风味。1951年春,也就是我们一年级的下学期,我们选修了家禽学。蒋兆江老师当时为助教。彭起教授的口才不是很好,但他教学很认真。讲到鸡品种,发有讲义,蒋兆江老师就引领我们参观养鸡场,从用途上分类,鸡可分为:肉用鸡,蛋用鸡和肉蛋兼用鸡。当然还有观赏用的如长尾鸡等。原来我们只知草鸡,洋鸡,参观过后,得知鸡的品种那么多,那么美丽,尤其是公鸡。记得当时见到的品种有;狼山鸡,澳洲黑,洛岛红,来杭鸡,芦花鸡,乌骨鸡,矮脚黄等,很是兴奋。孵化小鸡是理论联系实际的一课,蒋老师带进课堂50只种鸡蛋,给出了孵化小鸡21天的孵箱内的温度和湿度的变化曲线表,要求按照曲线调节温度和湿度,不能随意或高或低。21天内需要两人随时照看,谁愿意自动报名参加!结果韩福庆和我报了名,批准我们住在实验室,天天伴随孵化箱,还要按时翻蛋,照蛋,这时我们仍然可以上其他课程,只是要把孵化箱的温度和湿度调整好就行了。21天准时出雏,先是蛋上被小鸡啄开一个小洞,然后破壳而出,湿漉漉的小鸡,怪可怜的样子,这时需要等待它的羽毛烘干,变成毛绒绒可爱的样子,才把它移入育雏箱,先是喂水,继而喂沙,然后喂食,因为这时幼雏腹内的卵黄囊尚未完全吸收,故这时不需喂食,从解剖学上看,鸡没有牙齿,但有肌胃,凭借沙子,在肌胃内粉碎食物,所以鸡如果误食了橡皮筋,就会因消化不良而致死。这次出了49只小鸡,孵化率98%,是相当高的。育雏一个月,只只成活,成活率高达100%,对一年级新生来说,相当了不起啊,这就叫不但知其然,而且知其所以然。孵化时唯一死胎,是高年级同学借我们的实验,插进一个“鸡鸭无性杂交”试验,即把鸡蛋里的蛋白抽出来,保留蛋黄,然后再注入鸭蛋白,最后封口,一切都在无菌的条件下进行。但胎死蛋中,原因不明。49只鸡都是品种鸡,按彭教授的方法饲养,一个月后,每只都快达一斤,教授说暑假了,分给同学带回家饲养,也是对学校的一种宣传。于是你三只,他五只,分光了,皆大欢喜。

在浙大我们学习了“社会发展史”,“新民主主义论”和“政治经济学”,加上动、植物学,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些想法,认为:一切事物是按规律发展的,规律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在浙大形成的正确人生观,终身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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