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帏洒泪哭春风——缅怀恩师浙江大学吴熊和教授 应守岩

素帏洒泪哭春风
——缅怀恩师浙江大学吴熊和教授

应守岩 中文系63

(左:吴熊和 右:应守岩 李丹摄2012,3,13,杭州)

应守岩缅怀恩师吴熊和教授
(吴熊和教授重病中在寓所跟弟子应守岩谈李清照词。李丹摄于2012年3月13日)

感伤的告别哀乐渐渐消逝,安祥的先生遗容淡淡远去,但填补脑海的镜头一个接一个地跳跃而出,联缀起我与词学大师吴熊和先生的一幕幕往事,使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我是杭州大学63届的中文系学生。当年,吴熊和先生教我们宋词,那从容、清晰而富有磁性的讲课风格,那亲切和蔼的待人态度,在学子心中烙下深刻的印象。

1963年我毕业后,分配在杭州一中(今杭州高级中学)当老师。吴先生住在杭州体育场路御跸弄杭大教工宿舍。他的家离我的家很近,故常去拜访。我退休后,来往更加密切。谈形势,谈学术,谈思想,谈生活,可以无话不谈。

我与先生相处,最令我感动的是他的热情待人与先生对我学业上的扶持帮助。我退休后,仍参加一些编纂书籍的工作,也写点文章。当我遇到学业上的问题去向他请教时,他总是满腔热情地予以解惑。2004年,我参加整理编纂《东阳丛书》。在点校清初东阳学者王崇炳(1653—1739)的《金华徵献略》一书时,发现了南宋词人黄中辅的《满庭芳•题太平楼》词。这是一篇痛斥秦桧卖国罪行的杰作。但在唐圭璋所编的《全宋词》中,只有“快磨三尺剑,欲斩佞臣头”两句,未见全阕。为此,我写了一篇《黄中辅和他的﹤题太平楼词﹥》。吴先生带病审读并修改我的文章,还把关于我发现此词的经过部分,给单独辑出改写,题为《痛斥秦桧的黄中辅<满庭芳>词全阕尚存》,以我的名义发表在国家图书馆主办的2006年第3期《文献》季刊上,令我非常感动。

吴先生患的是多发性骨髓瘤。2007年,先生的病情加重了,癌细胞转移到了肾脏。他眼不能看,手不能写,只能坐在轮车上接待来访者。但当我有问题向他请教时,他依然广征博引,侃侃而谈,思路清晰。2010年,杭州师范大学林正秋教授约我编一本《南宋西湖词选》,我觉得没有把握,于是向先生征询。先生说南宋词人写西湖的词很多,他鼓励我接受此任务。当我问起南宋词人张鎡(1153—1211)卜居的“南湖”在何处时,他说就是今天杭州市艮山门的水星阁一带,说当年夏承焘先生曾带他们去考察过。后来他还跟我谈起:他原想写一部《西湖词话》,后来没有时间顾及,今更不可能了。吴先生希望我写写这方面的文章,其连载的报刊,他可给我联系。我说待我手头的《南宋西湖词解读》书稿杀青后再考虑吧。而今我的《南宋西湖词解读》书稿已交出版社,不久即可与读者见面,而先生却魂归道山,再也不能得到他的指教了,不禁扼腕叹息!

今年3月中旬,李丹学兄来杭,我俩同去看望业师吴先生。李兄在给拍照片时,端坐在轮椅上的吴先生突然问我:“这几天你有没有看过《钱江晚报》?”随后,让师母把3月7日的《钱江晚报》交到我的手上。原来,这一天的《钱江晚报》刊登了介绍《西湖红颜》一书的文章,此书的作者在谈到李清照时说:“李清照在杭州待了二十多年,却从来没有提到过西湖,没有写过西湖的词。”吴先生说:“这是胡说八道!”大概是因我曾写过《李清照与杭州》的论文(刊《文澜》2009年第2期),他授意我写一篇批驳文章。为此,他不仅讲了李清照流落杭州后与秦桧夫人王氏的关系以及与流落泉州的丈夫赵明诚家属的关系,还特地叫师母找出徐培均先生的《李清照集箋注》一书交给我。后来我写了《李清照没有写过西湖词吗?》一文,请先生过目,得到先生的认可。后此文刊发于《浙江杂文界》(2012年第2期)。当我把此消息告诉先生时,先生也感到高兴。

吴先生不仅言传身教帮助我做学问,还赠送我不少书籍。他不仅把他自己的著作《唐宋词通论》、《吴熊和词学论集》工整地签上自己的名字送给我,还把他案头的如《诗词浙大》、《庆贺吴熊和教授从教50周年论文集》、《浙江大学中文系系史》的校友卷、吴战垒学兄女儿吴蓓(吴先生的博士生)著的《梦窗词彙校签釋集评》等书送给我,这对我了解情况和做学问都有很大的帮助。最令人感动的,是我在解读南宋黄中辅的《题太平楼》词时,对“筹边楼”一词,尚未查得出处。在拜望先生时,我见他的书柜上面有台湾的《中文大辞典》,我想查一下,先生马上去搬来梯子,让我查找,终于解决了难题。先生见此书对我有用,后来就把此书送给我了,真使我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虽然雅好诗词,却只是偶尔为之。2008年初,东阳市的金一初学兄送给我一本他的《诗词艺文续选》,我回赠他一本拙著《西湖小品》。因有所感,附寄去一首《﹤诗词艺文续选﹥见赠呈一初同学》的七律:“世事沧桑留梦痕,而今皆已白头人。秋冬春夏平平过,出处穷达淡淡闻。有志唐僧能见佛,无知杞子枉劳神。遥呈《小品》供谈笑,何日孤山细论文。”本想请先生批评指正的,想不到先生和了我四首诗。先生的前三首七律,已入选于《庆贺吴熊和教授从教50周年论文集》,其诗如下:

应守岩见示新律,依韵奉和 三首(2008年2月)

其一

双鬓满堆岁月痕,浮生大半是劳生。

人无奇遇诚堪贺,子有微言了不闻。

七省破冰除大厄,(去冬湘鄂贑皖等七省横遭冰雪之灾)

一星绕月独丰神。(嫦娥一号探月成功)

当今正用亲民策,愧煞相如封禅文。

其二

水上风行自扫痕,乐于盛世作闲人。

旧时语业终须弃,当下鸿儒总阙闻。

薄酒难招虬髯客,余年莫问紫姑神。

前贤名节斑斑在,廉退岂为谀墓文。

其三

雪泥鸿爪数留痕,燕去雁来尽故人。

病后家山频问讯,云间鸡犬少知闻。

老归笔塚诗成帙,寒拥书城句偶神。

把酒何时寻旧约,从容论世复论文。

其实在此后面还有一首:

再和应守岩

钟声渡水了无痕,佛说真如是我闻。

尘事虽烦知世味,名心渐泯识高人。

暮年欲结桑榆社,岁祀还同土地神。

洁去洁来终有累,不须更作解嘲人。

先生是个性情中人,其诗内涵丰富。有的诗句我还领会不透,但我知道,它旣是先生感情的抒发和志节的表白,也是对我的勉励和教诲。因此得先生赠诗后,我又写了《呈恩师》诗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浮生有幸近程门,说地谈天更论文。今读锦诗思玉语,最难相报是师恩。”今重读先生的诗,先生的音容笑貌,宛然在目。可转眼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真是“钟声渡水了无痕”,此情何堪!

今年中秋前,我去看望先生,带去一篇《南宋西湖词解读》的《前言》,请先生看一看,并征求写《序》之人。谁知这是最后的相见。在告别的时候,我见先生人虽清瘦,精神却不错。我握着他的手,问他“胃口可好?”他说“可以。”“睡眠如何?”回答“也好。”我总以为恶梦已经过去,先生的恶病已向着好的方向转化。不意11月3日,我参加“西溪祭祀两浙词人祠”的仪式回家,打开电脑,看到老杭大63届同班窗友告知的噩耗,得悉吴先生已于11月2日22时10分走了,享年78岁(虚龄79岁)。我五内寸裂,眼前顿时一片空白!“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中国文坛失去了一位标杆性的词学大家,我失去了最可亲的指导老师!

我立即给师母陆兰芬女士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先生的儿子吴海若先生。我表吊慰后,要求参加先生家庭式的送别。在11月4日的告别仪式上,我敬挽联一副:

诗书有骨,卧榻问经沾化雨;

药石无功,素帏洒泪哭春风。

并受托,代居外地的我杭大1963届窗友、吴先生弟子张世欣、李丹、沈洪保、郑爽明、王湄若、方伯荣、毕炎英等诸君,向吴先生遗体深深三鞠躬。

据说天上有白玉楼,如李贺还在,当不会感到寂寞。请恩师一路走好!

应守岩 2012,12,6,于杭州师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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