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几位老师和“校外辅导员”们

浙江大学在遵义

我的几位老师和“校外辅导员”们
皇甫煃

1946 年6 月1 日,我跟肖璋老师等30 人为一车(内有附中
学生6 人),在遵义老城子弹库整装待发,乘浙大第三批复员车
辆东归。这时有一位长者特地赶来送别,那就是缪锚老师.我知
道,缪老师即将应四川大学之聘,离黔北上。所以他名为送别,
实际上是来道别。言念及此,不禁黯然.此后他曾有《将离浙大
感赋寄某君》之作,开头两句是:“八年勤苦育群才,此日临歧意
倍哀.” - -个“哀”字道出了他不能不离开而又对我们这些学生的无
限深情。勤苦二字,确实是夫子自道,这里可以举出许多事例为
证.
那时浙大在遵义的生活是十分艰苦的.全校性的刊物如《,思
想与时代》、《校刊》、《同学会会和j》等盈然还照常出版,但是纸
质粗糙,印得盘,很差.文学院自己出版一种《国立浙江大学文学
院集刊》就干脆用石印,石印虽然比较落后,但是印梅光迪老师
的《卡莱尔与中国》中的许多人名(用英语),印肖璋老师文字
学方面学术论文中的一些古字,却比铅印方便而且错得少些.所
以《集刊》氢不定期,在遵义期间却也出过好几期.缪老师更是
常常为《集ffJ》和《思想与时代》写稿,他曾根据黄侃所分的古
音28 部,就《诗经》305 篇的用韵仔细考核,发觉“异部合韵”
的仅得90 条,其余皆在同部。他在《周代之“雅言”》(载在
1941 年《集和j》第一集)中写道:
“综计以上所辑录,异部合韵者共90 条,合为47 类。《诗》
305 篇,除《周颂》31 篇,尚余274 篇。每篇多者十余章,少者
二、三章。每章之中,有一韵者,亦有换韵两次或三次者。统计
此274 篇用韵之处,共1654 处。《诗》305 篇,以时论,上下
500 年;以地言,纵横十余国。旦当时作诗,皆本唇吻自然之
音,非若后世之韵书,而在1654 处用韵之中,异部合韵仅90
条,其余均在同部.……可见当时必有一种标准语,即所谓6雅
言’,为诗人所掘。故虽绝国殊乡,用韵乃不谋而合。” ①
为了弄清《诗经》的用韵情况,缪老师不辞辛劳地对《诗
经》逐篇逐章进行调查研究,然后综合统计,分析论证,最后得
出结论:《诗经》中用韵这样一致,可见周代必有→种标准语
(雅富)存在.这样实事求是的科研成果是可以馆得过的,所以
半个世纪过去,到如今缪老师的《周代之“雅言”》仍在被人们引
用,②仍然有价值。他的《冰茧盒丛稿》中所收的文章,都是这
样富有学术价值的论文.
遵义--}剖,至今还没有跟缪老师再见过面。1983 年冬,我
因公赴京,曾顺路到北师大红楼去拜渴肖老师。只见他临窗一张
大书案上,全是翻开的线装书。家里静得出奇,任何人说话都是
悄悄声的.他就徙倚其间,在这儿翻检、思索、徘徊、纪录。可
以理解,像《谈毛传解说诗句》这样的长篇巨著,⑧都是他长期
辛苦脑力劳动写下来的结晶,都不是轻易下笔的.
缪老师、肖老师的治学精神是同样谨严的,勤苦的。而他们
在遵义肘,每人都在系里开到三门课。我从二年级起,就先后读
过肖老师的“声韵学”、“文字学”、“讪Ii在学”,也先后读过缪老师的
①转引自李富树:《今丰〈诗经〉已非原来面目》,《文献》1985 年2 期.
②见李家树:《今本〈诗经〉已非原来面目》,《文献》1985 年1 期
⑧见《文献》1986 年4 期及1987 年各期.
“历代诗选”、“历代词选”和“中国文学史”三门课。上课之外,他
们还经常发表文章。这里还要说明一下,他们的教学、科研工
作, 一直是在敌机空袭和物价飞涨的熬煎中进行的。大致说来,
1943 年以前空袭多一些,这以后空袭是少了,但是百物腾贵,
当时的政府措施无力, 所以人民的日子很不好过。两位老师既没
有在校外兼课,又没有其他经济收入,即使“饭疏食饮水”,还是
对我们循循善诱,教学工作一向认真。这种以工作为重的精神,
深深铭记在我们的脑海里,将永远成为我们的精神力量。
我在遵义上学时,丰子铠先生已经离校,所以现代文学成了
缺门,没有人教.那时校中有同学举办一些现代文学讨论会之
类,我总是参加的, 1944 年春在一次座谈会上认识了文艺界的
前辈塞先艾先生,从此曾向他多次请教。他那时是遵义师范学校
校长。这年4 月二偶然在街上碰到,他就把我拉在一旁说,高二
的国文老师叫学生赶走了,现在没有人教。他要我去顶这个班的
谍。这当然是长者对于我的信任,但我却有些顾虑: 一则我只是
三年级学生,还没有教过高中的课;再则这个班级是“赶’过老师
的,万一我也被“赶”了,又将如之何呢?所以有些忐忑,不敢马
上答应。但当时生活实在困难,学校给的“贷金”只能天天吃素
(后来甚歪素菜也越来越少),所以结果还是去了。谁知上课才个
把月,遵师传达室的工友拿了通知簿来,说是要欢送寇校长了,
参加者请签知。事后我才得悉:塞老青年时代在北京松披图书馆
工作时和鲁迅先生为文字交,鲁迅很欣赏他的作品。仅凭这一
点,就够那些党棍子和地头蛇们把他赶下台了。新来的校长是江
西人,肯定是当道者信得过的人.我在遵师还兼着课,直到这年
的寒假.大概因为我这年下半年的所作所为很有些引人注目,风
声传到了新校长那儿,寒假里他就把我也“赶”了-一不再续聘
了。这在我倒是觉得十分光荣的。
1944 年下半年,我做了哪些事呢?其实都是一清二楚的一一
因为我们现代文学课还没有开,所以请了外文系的张君川老师来
教课,并且以现代文学班名义,出墙报《现代文学》。这些都经
过系里点头,是无可非议的。1944 年秋却是个多事之秋。湘桂
战役之后,日寇长驱直入,直抵独山。在桂林的一些文化人赶在
日寇前头匆匆北撤,一路受尽了颠沛流离之苦。这样,我们班上
有些同学建议以现代文学班名义设立接待站,并且公开组织一些
同学为文化人做些好事一一把暂时空着的何家巷5 号教室二楼
(最紧张时,曾经停课)腾出来作为住所,以及给他们送茶送水
等等。谁知这-行动,《生活壁报》上却招来了一篇《为“文化
人”正名》的文章,指斥“文化人”之称不通。通不通当然可以讨
论,这是另外一斗马事,文章的意向却认为我们多事、浅薄,不应
该接待。这种态度简直是乘人之危,落井下石!广大同学不理这
→套,我们干孜们的0 12 月初某晚,我们班与基督教学生服务
处联合举行欢;i!1!文化人茶话会(假座何家巷口的学生服务处)。
那次熊佛西夫妇、张光字、端木东良、许幸之夫妇,以及方敬、
陈迹冬等都出席了,并且都讲了话。他们惊魂甫定,对于不战而
退、失地千里是非常愤慨的,对于→路所见的民生疾苦是卡分同
情的.那晚是我主持欢迎会,同学们临时赶来参加的不少。尽管
参加者每人要交茶点费,还是不断有人往里挤,都以一听他们的
讲话为快.文化人的影响是不小的。年底,他们假座遵义社会服
务处举行除夕晚会,也邀请我们班的同学参加。在幽暗的主席台
边,只点了几支白蜡.他们搞了集体诗朗诵等节目,但是没有歌
声,缺少欢笑,总的情调比较暗淡。几支素烛的烛影摇曳,恍如
在为战祸中的逝者招魂。就在这样艰难的日子里,贵阳还有消息
传来,杨森(?当时的省主席)还在说熊佛西等有思想问题哩!熊
老这时就只能埋头作画,然后举行画展,卖画过日子。熊夫人
(忘其名)那时仍坚持参加一些戏剧活动.记得1945 年春天,她
还担任《愁城记》的主角,在播声电影院演出过。这样的事业精
神,真叫人敬佩!
在这里还应当插叙一下费巩老师的几件事。因为1945 年1
月初,当残决定参加学生会支德输主席发起组织的浙大战地服务
团,准备往黔南前线走一趟肘,差不多同时又听说费老师即将乘
休假到复旦去讲学。当时考虑到我到暑假就要毕业,届时费老师
未必就能回校,所以带着惜别的心情,特地到石家堡去看看他,
并请他题字留念。想不到这次见面后,竟成了永别!费老师其实
是我的乡先辈,他和我都是两吴同乡会的会员。每年春、秋两会
(秋季迎新,春季欢送毕业同学),他和我都是每会必到的。他能
赢得我的尊敬,倒不是因为有着乡谊,而是因为听说他掩护过倒
孔运动中被追捕的学生脱身;是因为他当训导长却把训导长的薪
水拿出来制作改良油灯分发给同学们;是因为他自奉十分俭朴却
在赈济豫灾时捐过千元巨款。总之,他的为人、人品,在同学们
中的愣价是很高的,因此我在三年级时按规定要选读一门社会科
学,我就选读了费老师的“政治学”。读他的“政治学”真可谓包罗
万象。第一学期选读了不少中国古代政治思想家的言论摘录,第
二学期他又讲了世界各国的政体。他讲得最生动的是英国的君主
立宪制,大概因为他早年留学英国牛津之故。1944 年冬他在
也思想与时代》上发表过一篇《玉之反对党》,其意者曰:人家贵
为国玉,尚且有容忍反对党的雅量。那么我们怎么样呢? 一月
份,我去看他,他那次一反以前对待共产党的态度,忽然对我
说:“即使是共产党,我们也可以跟他们联合……”我一时摸不着
头脑,只觉得突然,所以至今印象还很深刻。我当时唯唯,事后
也没有同任何人说及,生怕传开去不利于费老师。直到1980 年
看到《人物》第二辑上那篇《费巩“失踪”被害真相》,才知道他
二月份到重庆后,确曾在《文化界进言》上与郭抹若、张申府、
马寅初、柳亚子等一起签过名。这标志着他向我们的党靠拢了,
然而却成了被人暗害“失踪’的导火线!
我们战地服务团大约在2 月底从惠水,摆金一带走一趟后回
校上课, 3 月份生校长已经在纪念周上公开宣布“费巩失踪经过”
了。费老师托人转交给我的一幅宣纸还在,上面写着明人吕俐的
一段话录,写得-t-分刚劲挺拔。后来我把它被成个小立轴,以便
朝夕相对。锺蝶所谓:“每观其文,想其人德”。我是深有同感
的。费老师是被害了,他的高风亮节,我们却永远记得。
这年的“五·四”,遵义全城忽然戒严。湄江桥上也布上岗
哨,不许通行。到老城去买菜的厨工都只好挑着空箩退回来。大
家默默地在白色恐怖中度过了一天。第二天是“五·五”,我们现
代文学班假座遵义社会服务处举行了纪念诗人节晚会。由张君川
老师邀来了熊佛西、端木族良两位文艺界前辈参加. 一向关门作
画的熊老,这晚以他洪钟般的嗓门,讲了开场白:“今天是持人
节,我们来纪念屈原……我们要民主,要民主啊!’金钟似的声音,
引起全场同学的多次热烈鼓掌。熊老在当时的环境里不可能讲得
太多,但他即使三言两语,因为道出了同学们的心声,所以引起
了大家的共鸣。接着是端木藏良作《屈原的生平和他的作品》的
报告,他作了多方面的考证,是一次很有学术价值的报告。
这篇文章我只能写到1945 年夏天为止。这年的暑假我毕业
了,毕业后我离开遵义,到素有“小江南”之称的湄潭浙大附中教
了一年书。1946 年夏天又回到遵义,随母校复员车队东归,于
是有本文开头的话别一幕.跟我一起走的六位附中同学都是初三
的,所以他们5 月底就考完了试.其中有杨源深、解世模、解世
范兄弟等.听说他俩之中有一位在浙江日报工作,至今大概也年
近花甲了。
(本文作者简介见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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