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大女生在遵义

浙江大学在遵义

浙大女生在遵义
+张团珠

我们在杨柳街
抗日战争时期,大后方的大学生本来就为数不多,女大学生
当然更少,应该说是社会上的佼佼者。可是经过战争烽火锻炼在
流亡中成长的姑娘们,却摘怀爱国热情,怀着抗战必胜的坚寇信
念,为拯救祖国的贫穷落后,毅然离别了慈祥的爹娘和温馨的家
庭,冒着日机轰炸的危险,踏上了流亡的征程,辗转跋涉来到山
城一-遵义。
杨柳街14 号是浙江大学在遵义的女生宿舍。这里住着文、
工、师范学院(文科)二、三、四年级的全部女生.房子有前后
二进, 二层瓦房,共十多个房间。前面一进底层为门房和会客
室,楼上和后面一进则都是宿舍。总共有女生一百人左右。还有
厨房、热水灶、盟洗室等也在后进。男同学是不许进入宿舍的,
只能在会客室交谈。如果以大城市的大学生宿舍的标准来衡量,
那么这宿舍是寒酸的,可是生活在这里的来自五湖四海的姑娘
们,却没有发出任何不满的声音。每当餐前饭后,天井里走廊上
总洋溢着快乐和谐的笑声。
菜油灯下埋头学习
当时遵义、福潭和永兴都没有电灯,晚上点的是菜油灯(或
桐油灯),每人一个灯盏, 二根灯草,架在约20 公分高的陶器灯
架上;我们的作业、毕业论文等都是在菜油灯下完成的。灯光暗
淡而微弱, 一点也没有削减我们的学习劲头。使我们唯一感到苦
恼的就是偶不们心,泊盏打翻,不是污染了床上的被悔,就是自
修桌上的书本、笔记薄、报告纸全部遭殃,沾上了油迹。尤其是
工学院的问学,几个晚自修的成果都功亏一簧,急得无可奈何!
含着辛酸的眼泪喊着妈妈。可是妈妈远在沦陷的家乡,能听见女
儿的呼唤吗?同室的同学们都带着同情的温暖相帮抹去油迹,捡
起汹盏重新加油点燃灯芯。一阵忙碌之后,平静了紧张和怨恨的
心情,重新投入学习。当整洁的作业再度完成肘,胜利的喜悦又
浮上眉梢。
费巩老师为同学们设计了一种类似美孚灯的植物油灯,用
50 支装的香烟罐头做汹壶,上装美孚灯头,再配上玻璃灯罩,
费老师用自己二个月的薪金制作了1000 多盏这种油灯分发给同
学,比起陶土灯盏,不但亮度提高数倍,而且从此可以免受翻灯
之灾.工学院的同学拉计算尺也可以减少误差.同学们十分感谢
费老师爱护同学的深情,就命名为“费巩灯”。
团结友爱情同手足
女生宿舍的床位并不按院系组合,报到时哪个房间有空就搬
进去住.开始虱互不相识,但住在一起就建立起感情.也件流亡
学生特别能够相互关心,相互体贴,所以很快就成为知心朋友.
虱然有的同学家在沦陷区,失去经济来源,有的同学则有家庭接
挤,但同学之间并没有贫富之差,有钱大家一起用,衣服鞋子只
要身材合适,也可以随便穿.
遵义有夜市,特别是甜食,新城老城晚间都设摊供应。谁要
是收到家里的汇款,夜里10 点钟左右,肚子里的晚饭已消化完
的时候,请大家去吃碗甜酒酿汤圆,十几个姑娘一起涌出杨柳
衔,坐到小摊的长凳上就吃起香甜的宵夜。然后哼着流行的抗日
歌曲回到宿舍,精神饱满地再投入学习。有时候也交一点钱给女
生宿舍里的炊事员,替我们做一脸盆甜酒酿。做好以后,把脸盆
端到食堂的方桌上一放,大家拿着调羹抢着往脸盆里仰,吃着笑
着。虽然是四十多年前的往事,而今记忆犹新。现在我们还会自
豪地说:早在遵义,我们就已进入“共产主义”了.
当时工学院的教材都是原版本的,价钱很贵,穷学生买不
起,也无处买。可是我们却都有书读,是上一班传给下一班,如
此代代相传,也就解决了教科书的问题。
总的说来,同学们家处沦陷区的多,在内地的少;而且家长
在内地工作的也因薪水低,无力给子女寄很多钱。当时大家都
“吃货金”(由学校发给的伙食费)。虽然生活过得苦些,却也无
忧无虑,专心致力于学业。
生活丰富多采
紧张的功课并没有把我们压得透不过气来,我们还有不少文
娱活动呢!浙大歌咏队少不了女声。姑娘们喜欢唱爱国歌曲,有
不少音色优美得天独厚的独唱横员。浙大剧团有爱好京剧的,也
有喜欢话剧的,唱腔和演技都有一定水平。平时各人根据自己的
爱好,定期聚在一起唱唱跳跳.到了要为赈灾公演的时候, . 就投
入紧张的排练。但是决不能影响学习,只有缩减休息以完成任
务。
在雪可帧校长的提倡下,浙大十分重视体育活动。尤其是游
泳。每到五月份,天气转暖,体育课就改为游泳课,每人每星期
至少要下水二次。湄江边建起二间简陋的更衣室。每天午后,体
育老师都在江边等着我们。雪校长也常常和同学一起在江里游
泳。江水清澈见底,一边是小卵石的浅滩,另一边则为倚山的深
水。初学时都不敢到深水去。有一次我自以为学会游掠,就往深
水里游。谁知深处的水特别冷,再加紧张,腿就抽了筋,急得大
声呼唤求救。水性好的同学闯声都过来救我,使我幸免于难.到
了暑假,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穷学生,就是游泳嬉水的大好时
机。只要天不下雨,每天下午都要下湄江。游泳消艳热量多,最
会肚子饿。身边有钱的人就买一网袋番薯或地瓜带到江边大家
吃。如果大家都没钱,就只好回到宿舍多吃一碗饭。还好那时吃
饭不定量,多吃些也没有问题。这样暑假的游泳儿乎使我们上了
瘾。
贵州多山,多半都是梯田,平时灌溉靠人力和风力,当然谈
不上电力灌溉。连续晴天,庄稼极易遭受旱情,久旱不雨,河床
干捆,农家束手无策,只有烧香拜佛求雨.少数老乡甚至归罪于
浙大女生。说女人下江洗澡激怒了龙玉,才不降甘霖。有人开玩
笑说,我们若再下江洗操,就要用绳子捆起来投入江中祭龙王,
姑娘们倒真害怕三分;另同学挺身而出,保护女同学,事实上也
没人来捆我们。三、五天后,喜降大雨,旱情缓解,庄稼得救。
大概龙王看惯了女生下江洗澡,也就平息了怒气。我们仍畅游江
中.
杨柳衔的姑娘们参加学生运动,热情奔放积极带头。如震憾
小城的“倒孔运动”,游行时女同学队伍领先,对国民党宪警的威
胁毫不畏惧.在赈济豫灾中,不但参加义横义卖,女同学还带头
捐款一千元。日军侵犯桂黔,国民党部队途经遵义开赴黔南肘,
为挽救民族危亡,鼓动抗日士气,女同学和全校师生带动遵义各
界掀起了一个轰轰烈烈的劳军运动,给过境士兵赠送食品和生活
用品,大大激励了抗日救国的士气。
艰苦朴素勤工俭学
因为我们大部分是流亡学生,暑假寒假无家可归,每当学期
考试结束后,精神放松了,姑娘们难免要思念家乡。于是利用空
闲缝制衣服。来自北国和安徽等地的姑娘心灵手巧都有裁缝本
领,于是江浙人就拜她们为师。经过师徒的合作和努力,不请教
裁缝铺,不花分文,就能穿上新衣.穿在身上,甜到心里。买不
起游泳衣,就由“师傅”们设计利用旧衣服改制,式样新颖,别致
大方。
姑娘们都爱美,毛衣坏了或式样老了,也利用假期拆开重
织。大家喜欢坐在一起, 一边谈心, 一边干活,说说笑笑也就不
会想家了.而且相互出点子,创造新花式,旧衣翻新,也能显示
青春之美.
说老实话,考上浙大的姑娘,中小学时代都有好成绩,在家
里也是比较受宠的。一般都不自己洗衣,更不会洗被子,可是到
了杨柳衔,遇到晴朗的星期天,大家都忙着洗衣洗被。天井里有
一口井,打井水很不方便,就成群地端着脸盆跑到城外的湄江边
去,脱下鞋袜卷起裤腿,像一群衬姑,熙熙攘攘在江水中漂洗。
江水不但洗净了衣服,也冲走了大学生的娇气!
姑娘们生活困难的时候,就参加学校的勤工俭学。给教务处
刻腊纸,替i萄书馆整理书籍,分别按量按时计酬.刻腊纸是苦差
使,手腕酸痛难受;而图书馆的工作忙碌一阵以后可以自由进入
藏书室,挑选自己喜欢的书看个够,岂不一举两得。
同学们也有到中学小学去兼课的,既为地方解决困难,自己
又可有所收入.还有做家庭教师的,为数不少.尤其在寒暑假,
受家长们的邀请,为中小学生补课。浙大学生以自己的师长为楷
模,也本着求是精神和严谨态度为学生讲课,深得社会和家长的
好评。
1944 年工程师节
浙大西迁,四易其地,经费十分困难。尤其在1942 年1 月
16 日“倒孔游行’以后,国民党教育部对浙大的民主风气十分不
满;因而,以少拨教育经费压制浙大。我们的实验室和实习工厂
只能因陋就简用毛竹和稻草建造于遵义城外湄江边上。解放前是
每年6 月6 日为“工程师节”。1944 年的这一天,工学院为了庆
祝自己的节日,开放实验室和实习王厂,招待遵义各界人士及各
校师生前来参观.工学院各系作了充分准备,女同学差不多全部
出动到实验室开放实验.遗憾的是当时遵义没有发电厂,实验室
用电是由杭州搬出来的一台小小柴油机拖动发电机供电的。平常
做实验只连续2-3 小时,用电量小,尚能胜任。“工程师节”则因
各系实验全面开放,从上午8 时开始,不停地运转,小小柴油机
过载了。’ 炯囱装在草房内,仅用一块铁板,挡住上喷的浓烟。长
时间的过载,柴油燃烧不完全,铁板上积热过多.下午2 时许,
突然引燃了稻草屋顶,轰隆一声巨响,整个电机实验室的革顶全
部着火,而且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到其它实验室。当时既没有先进
的灭火设备,又没有巨大的水龙,在场师生只好徒手抢救.化工
实验室的药品库上了锁,许多贵重药品均付之一炬a 这些宝贵的
仪器、设备和药品都是从杭州历尽千辛万苦搬运出来的啊!虱然
大家竭尽全力抢救仍无济于事。当王学院院长和各系主任闻讯赶
来,看到→片焦土的余烟,无不黯然神伤,默默流下辛酸的眼
泪.烧掉的都是他们的心血啊!草房实验室虽然简陋,却大大保
证了教学质量.浙大能够在抗战中壮大,培养众多栋梁之材,也
是和实验室的丰富内容分不开的。现在实验室烧掉了,要恢复起
来,可非易事!浙大遭此厄运,宏、不心痛如焚?
当实验室起火的时候,在场的姑娘们,毫不畏惧,奋起灭
火,抢救仪器设备。有的姑娘因用力过猛,疲劳过度,事后还生
病发烧呢!
遵义一一第二故乡
浙大在遵义度过艰苦而又平静的七个春秋。师生们和遵义人
民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当时国民党统治的大后方,通货严重膨
胀,而黔北的物价却相对比较稳定。遵义地区农产品丰富,给我
们流亡的全体师生,提供了有利的生活条件。
遵义这个山城,幽静而不闭塞,社会风气朴素,不尚虚荣,
与浙大的求是校风相呼应。在竺校长和老师们的循循教导下,青
年学子胸怀敬国大志,努力学习,成长壮大,奔向祖国四方,为
祖国和全人类的科学技术经济文化事业的发展作出贡献。回首往
事,更使我们怀念遵义一一这个孕育我们成长的地方、我们的第
二故乡。
注:此文由目前在护女校友扬质彬(中文1942 届)、郑佩乏(机械
1943 届)、胡淑妹(教育1944 届)、张团珠(电机1944 届)叙谈后,由张
团珠执笔.
(本文执笔人: 上海浙大校友会理事,浙大40 年代毕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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