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蔡堡先生

浙江大学在遵义

回忆蔡堡先生
+蔡壬侯

蔡堡先生是我的父亲。他出生于1897 年, 1986 年病逝于杭
州, 字年90 岁。
先生于1904 年(七岁)进浙江余杭高桥乡(他故乡)的一
所私领读书,后转到余杭县立小学; 1914 年考取杭州府中学
?在.与著名诗人海宁徐志摩是同学。1918 年中学毕业,考取北
京大学。这时北大校长为著名的爱国民主人士蔡元培。1919 年5
月4 日,他以满腔热情参加了伟大的“五·四”运动、与同学们一
居高呼“外争国权,内惩国贼”、“取消二十一条”、“拒绝和约签字”
等口号,游行示威,到总统府请愿,遭到军阀政府的镇压,但没
有屈服,终于迫使当时的政府释放被捕的学生,并把卖国官僚陆
宗舆、毒室宗祥、曹汝霖等三人免职。他当时写了一首七律:《五
四即事》:
,,1 队游行意气豪,呜攻主志为陆、幸、曹。
景山鼓角卢飞跃,温海楼台彰动摇。
卅个男儿同下狱,九成风雨起哀号。
一从此日高呼后,五四年年不寂寥。
可见当时他的气慨,并预见五四运动,将永记史册。
他在北大读书六年,头两年是预科,后四年为本科。他本想
读生物学的、但北大当时无生物系,只有地质系中有古生物学课
程,所以他就选了地质系攻读,因此得到李四光先生的指导,并
与我国知名的古生物学者扬钟健为同学。先生还在北大本科读书
时,他的中学同学徐志摩却忽然从英国回来,就聘F北大文科为
教授了。原来徐也进了北大,但他读了顶科二年毕业后,就立刻
转到英国剑桥大学本科三年级,第二年就毕业了。徐是走了“捷
径”;但据我父亲说,他是,.个聪明绝顶的人,故不为IU 圈套所
限。
蔡堡先生在北大理科学习六年,勤奋努力,成绩优异,深得
蔡元培先生的称汗,以清华半公费资助赴美深造。这年是1923
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不久,因此在国外学马的费用较高。先
生在美进了耶鲁大学,后又在哥伦比亚大学学习生物学三年,获
硕士学位。在学ιJ 期间,刻苦钻研“比较解剖学\“胚胎学”,对
“迸化论”也有所创见。中译“横化” 一辞,是他首先提出。严复译
为u天演”,太深奥不易懂;译为“进化”,而事实上还有退化的旗
变,放“战化”较为合乎生物发展的实际。
先生在美最后,·年,曾在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工作过。当时
该馆的馆长为著名的古生物学家奥斯朋( Osborn)教投,他见
到j蔡堡工作成绩优异,为该馆整理了不少动物骨锵标本,深为赞
赏,曾再三邀请他留在该馆工作;但他以祖国需要科学为重,婉
言谢绝奥斯j归的好意,决心回国。
1926 年秋,他回到上海,任教复旦大学,讲授生物学,与
蔡翘、李汝洪共事。次年( 1927 年),在南京中央大学任“中华
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动物学讲座及教授之职;后又兼任rf1 大的
理学院院长、生物系主任及民预科主任等职。在这期间,他创办
了中大的《理科学报》(英文版),使中大的教师可以在本校的学
报上发表论文,不必把论文送到国外去,如秦仁昌、张肇差事、耿
以礼的论文、最早都在此发表。他们后来都是我国知名的植物分
类学家。蔡f墨自己的论文,也都在此发表。他当时设计的关F 青
蛙卵细胞的嫁接,发育起来成为两头八足小青蛙的几篇论文引起
科学界的极大的兴趣。这时他在复旦大学时的学生童第周夫妇,
也应缤堡之邀到中大来跟他做科研及教学的助教。童第周后到比
利时深造,成为我国著名的生物学家。
此外,他为中大生物系制作了数以千、百计的动物标本和组
织的切片。“切片学”或“组织学及切片学”这个课程,国内也是他
首先创立并讲授的。他讲课时,从不用讲稿,仅有半页纸的提
纲,甚至提纲也不用,仅带几支粉笔,边讲边板书,生动易懂,
且段落分明,前后密切联系。学生们非常欢迎,并极钦佩他的记
忆力。他还讲授了“比较解剖学”、“细胞及胚胎学”、“脊椎动物
学”、“普通生物学’诸课程。
1933 年夏,蔡堡在南京中央大学任满六年教授反动物学讲
座,按当时规定,可出国访问,于是再度赴美,到耶鲁大学任名
誉研究员,专攻细菌学。这时,他改进了自鸡体取血以培养细菌
的方怯。过去,要向鸡体取血时都把鸡杀死,一只鸡只能取一次
血,非常浪费。蔡堡想到他日回到祖国,也这么浪费做试验,是
不可取的,与我国的国情是不适合的。因此他冥思苦想,几经实
践,终于创造出自鸡翅动脉取血的方站。一只鸡只要待它恢复体
力之后,可以不断地多次取血。这深得当时实验室的许多外国科
家家的赞赏。1936 年.他把这一方法发表于当时《浙大学报》
(英文版)七.
1933 年他第二次赴美,工作了一年多时间,于1934 年秋天
返国.这时浙大的校长郭任远,再三邀请他到浙大任教并兼任生
物系主任。1936 年,丝可销出任浙大校长,蔡堡仍继续任生物
系主任.他和生物系几位教授如贝时璋、许骥、范肖岩、谈家帧
等,同心协力把浙大生物系办成全国著名的系科之一,得到国内
外的关注0 1937 年初,浙it省设立蚕桑研究所,蔡堡受到当时
浙江省主席朱家骋的重视,被聘为所长,但仍旧兼任浙大生物系
教授及主任。
1937 年夏,抗日战争爆发,他先将浙江蚕桑研究所迁到金
华,后奉命解散。他办了结束手续后,携眷奔赴江西泰和,与浙
江大学会合。他仍主持生物系。浙大在江西利用祠堂为校舍,条
件十分简陋。教授们住得更破旧,泥地板床,纸窗土灶,但大家
都很乐观,精神饱满,坚持抗战必胜的信念,认真地上课讲学。
由于教授们以身作则,也使当时的浙大学生养成不计较环境条
件、为国家刻苦读书的学风。
1938 年夏,因日军骚扰江西,浙大自江西泰和,沿水陆二
路迁往广西宜山。1939 年冬再迁贵州。这时,蔡堡接受“中英庚
款董事会”的建议,在遵义筹建“中国蚕桑研究所”。他对遵义这
个地方,非常喜欢。他说遵义城历史悠久,人民诚朴.农业有江
南之胜,地形则四周群山,峰峦起伏,敌机不敢飞来,因此决定
在遵义设所。当时浙大鼠陆续迁来,但是否就立足遵义,尚犹豫
不定。坐可横与蔡堡交谈时征求意见,蔡即把中国蚕桑研究所定
点在遵义的理由向空陈述,并建议浙大亦可在遵义重建.这时,
蔡堡把全部精力投入于创办中国蚕桑研究所,对浙大生物系,却
因竺可桢的坚留,仍为兼职教授。
中英庚款董事会,是重庆国民政府一个特殊的机构。董事长
由当时教育部长朱家弊兼任。这个机构的设立,是满清政府付出
“庚子赔款’\后来美、英等国退回这笔赔款的一部分给中国政
府,用于办文化教育事业。但又怕中国政府贪污这笔钱,于是规
定专设中英或中美庚款董事会负责管理,由中英或中美各派高级
官员任正副董事长,以监督这笔钱的使用。中英庚款董事会当时
创办了两个研究所:一个是“中国地理研究所”,设于重庆北暗;
一个即为“中国蚕桑研究所”,设于遵义。
中国蚕桑研究所的筹办处,设于遵义新城丁字口环球饭店
旁,租用了一座县有三进小楼的竹木结构旧屋.作者随浙大迁到
遵义时,曾在这里住过几天,见到所里聘请的第7位职员魏放
为。魏为遵义人,年倪二十余岁,办事干练,心地忠厚。这可窥
见蔡堡先生用人的态度,他常说用人必须才德兼顾。
先生在遵义跑了多处地方,最后决定将中国蚕桑研究所建立
在百艺厂Ill址。因经费不多,他尽量压缩基建经费,把大多数款
项都用于购置图书、仪器及多种设备。据作者回忆,中国蚕桑研
究所的房子虽然简易,但很实用,包括两座工作、实验室。每座
十大间,为中式平房;一座所长及行政人员办公室兼图书室,是
中式二楼,楼上下各三间,一座大养蚕室及一座小养蚕室;一座
研究人员的宿舍,亦约计十大间,另外还有厨房、饭堂、厕所及
一大问荫棚(专供栽桑组施行嫁接、插条等试验之用)。在当时
看起来,条件还很不错,有点田园风味,且很实用。先生聘请件
骥及顾青虹教授为该所研究员,其他还有蒋天鹤、吴长春等,作
者当时亦列身其间.研究所的行政人员仅四人,包括会计、出
纳、事务、图书各一人, 工作放率很高.由于科研队伍力量强,
人数多,因此研究工作进展顺利0 1944 年春,英国剑桥大学教
授李约瑟博士代表中英庚款董事会来所视察时,曾加以赞许。蚕
桑研究所分养蚕、栽桑、化学分析、细菌等四个研究室,还数次
招收初高中毕业生为所的练习生,通过上课及实习后,成为所中
协助科研工作的助手(现在遵义教育局的高守仁同志就是其中之
一员)。另外还雇请了十数名熟练的农工,在研究人员的指导
下,为在研究所周围的数十亩桑园里栽培桑树.
每年春季.养蚕的旺季到来,研究所人员不分昼夜,轮班饲
蚕,采茧.蔡堡先生常于半夜察看养番室。以后,研究人员进行
分析各种数据,并分析茧丝的质量,判断蚕种的优劣。这些研究
成果包括蔡堡的著作,刊登于中国蚕桑研究所的《汇报》论文集
内.《汇报》共约出过四期,受到当时科技界的重视。
蔡堡对遵义,有很深的感情. 1941 年,他曾在蚕桑研究所
写过七律一首.: 新居寂静事无哗,半作农家半作衔。
听鼓非同常吏有,弹冠不放旦人夺.
闺中历历桑成树,挨上圆圆茧作花。
漫道江南多宜此,今年丝出己如麻。
他认为养蚕绿丝,并非江南才有,遵义同样可养,且产丝、茧也
极丰。又在经过遵义市郊洗马滩长奶夫人坟这个古迹时,他又诵
一绝云:
处,阳楼对观音阁,二水中分长奶坟。
不断清流入沈马,滩前仍作旧波纹。
对遵义古时长奶这位纯朴的母亲,写出了无限的怀念。
1945 年8 月10 日夜,遵义听到抗战胜利的消息,全城官
民,不分老少尊卑,都纷纷跨出家门,涌到大街上狂欢游行。蔡
堡先生为抒发他此时心头的喜悦和感动之惰,写出了杰作一一七
律《胜利》。
八年抗战一朝成,巨跃狂欢不夜城!
爆竹响卢彻云上,通街燎火候夭明。
忽然铜鼓金锣出,到处千门万户迎。
心碎欲抓抓不着,呼童且把,涌来斟。
把那天晚上,遵义人民欢呼抗战胜利的情景和诗人欢欣激动的心
情,表现得淋漓尽致。我每次读到父亲的这首诗,遵义的那个狂
欢之夜就鲜明地映在我的眼前。那天晚上,我随着人潮,从新城
跑到老城,每一张面孔,第一颗心似乎不分你我,都溶化在一起
了。
1946 年春,中国蚕桑研究所迁到浙江杭州,所址设在华家
池。1949 年初,国民党政府溃逃台湾,当时中英庚款董事会董
事长朱家弊曾致电蔡堡,命令他把研究所迁往台湾;但蔡堡先生
已决定把研究所留在杭州,迎接解放的到来。浙大史地系主任张
其陶离杭赴台前,也曾来刀茅巷蔡堡的寓处,敦促蔡堡赴台,蔡
坚决不从而委婉拒绝。
1949 年5 月,杭州解放,蔡堡将中国蚕桑研究所,完整地
交给浙江省人民政府。他调任浙江大学医学院教授兼生物学及胚
胎学教研室的主任。后来医学院离浙大而独立,成为浙江医学
院,后又改名为浙江医科大学,先生均在此任教。1958 年先生
任全国政协委员; 1980 年任浙江省政协副主席,直至1986 年逝
世。
先生为人,平易温和。在他的眼睛里,人无贵贱等级之分,
都是平等地接待。他极厌恶浮夸虚饰、言而无信以及以权谋私等
行为。他直言不讳,因此得罪了一些人,但却受到更多的人尊
敬。他是中国动物学会发起人之一,浙江省动物学会名誉理事
长。
他最后的重要著作为《东方鳞螺胚胎发育图谱》, 1978 年由
科学出版社出版,被学术界认为填补了中国动物胚胎学方面的一
项空白。1978 年1 月12 日的《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曾对
蔡堡先生的教学及科研工作,作过报导。
(本文作者:杭州大学教授,浙大园艺系1941 年毕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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