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星北先生传略

浙江大学在遵义

束星北先生传略
.许良英

(一)
束星北先生1907 年10 月生于江苏南通,童年时代跟随母亲
在镇江度过, 1924 年毕业于镇江润州中学。当年进杭州之江大
学,第二年转学到济南齐鲁大学。1926 年4 月他自费赴美留
学,进堪萨斯州拜克大学物理系三年级。由于经济困难,依靠半
工半读维持学业。1927 年2 月他转到旧金山, 与人合作办报,
并在加州大学学习。1927 年7 月,他经日本、朝鲜、满洲里到
莫斯科、华沙、柏林、汉诺威、汉堡等地游历。在柏林肘,曾慕
名拜访爱因斯坦,后在汉诺威工业大学逗留了较长时间。1928
年10 月他又转到英国爱丁堡大学,从师著名理论物理学家惠特
克( E.T . Whittaker’ 1873- 1956)和达尔文( C.G .Darwin,
1887-1962), 1930 年1 月毕业于该校,获硕士学位。随后,他
又作为研究生在剑桥大学进修半年。1930 年9 月,他返回美
国,在麻省理工学院任研究助教,并继续进行研究生学业,于
1931 年8 月获硕士学位。
1931 年9 月他回国省亲,并与葛楚华女士结婚。时值“九·
一八”事变,国难当头,他立意投笔从戎,于1932 年1 月受南京
中央军官学校聘任为上校物理教官,不久由于对该校不满而离
去。1932 年9 月,他受杭州国立浙江大学物理系主任张绍忠先
生聘请,到浙大任副教授,讲授力学、理论物理等课。1935 年7
月, ~) 抗议当时浙江大学校长郭任地的沾西斯专政,物理系全体
教师员王连问大部分学生离开浙大,来先生ur1 到i:海任暨南大学
数学系主任,兼任交通大学物理教授。1935 年“ 一·二·九”运动
中,由于郭任远勾结军警镇压学生,被浙大学生驱逐出校。1936
年4 Jj 堂可拟出任浙大校长,聘请张绍忠先生和原物理系全体教
师员i:回浙大工作。1936 年8 月,束先生回浙大,仍任副教
授,翌年升为教授。他在浙大任教一直到1952 年“院系调整”,
文、理等学院(包括物理系)被解散为止。
1940 年初,束先生随浙大到遵义, 3 月获悉父亲噩耗即请假
赴上海奔丧。一年后又因母亲病逝,再度去上海料理丧事并处理
遗产。未几,太平洋战争爆发,上海孤岛沦于敌手;在战乱中,
他于1942 年5 月才回到指潭。1944 年9 月他被重庆军令部技术
室借聘为技术顾问,曾研制雷达,终因客观条件限制,未完全成
功0 1945 年9 月抗战胜利,他不愿为内战服务,即返回浙大。
1946 年从湄潭复员回杭州。1945-1952 年间,他还曾兼任齐鲁
大学和之江大学教授。
束星北先生有强烈的爱国热情和正义感。1938 年7 月,他
曾同王淦昌、钱钟韩先生等参加浙大前方战士慰劳队,从泰和赴
武汉慰劳抗日战士。1947 年10 月,浙大学生自治会主席子子三
被国民党逮捕,并惨遭杀害。为抗议当局的法西斯暴行,在于子
三被杀后的第二天( IO 月31 日),全校教授举行集会,会上,
束先生首先仗义执言。他激动地说:“我向来不赞成学生搞政治活
动.但是,政府如此残酷摧残我们苦心培育的学生,如此践踏人
权,我们无法容忍。教授会应该以罢教来抗议政府的暴行。”他还
愤慨地说:“税就不相信,我们不敢罢教!”他的慷慨陈词,在场
70 余教授都为之动容,大家纷纷发言,表示赞同。于是以浙大
教授会名义作出决议:为抗议于子三被杀,全体教授罢教一天,
并发表宣言。全体教授罢教,在浙大历史上从未有过,它有力地
支持了浙大学生和丝校长的正义行动,推进了全国的反迫害运
动。
1952 年,我国教育制度按照苏联模式进行全面改造,高等
学校开展全国性的“院系调整”,原有七个学院的综合性的浙江大
学,被调整成仅保留一个1:学院的工业大学。建系已有24 年历
史并在国内外享有盛誉的浙大物理系宣告解散,教师员工除极少
数留校为工学院基础物理课服务以外,被分配到复日.大学、山东
大学、南京大学和屋.门大学等校。在浙大任教达19 年、被称为
浙大物理系两大台柱之--· - (另→是王淦昌先生)的束星北先生被
分发到青岛山东大学物理系任教授。他刚去时,还算受到校方重
视,但1955 年“肃反”运动中,因历史问题,被作为“反革命”嫌
疑受到历时4年的批判和审查。审查结果,认为历史没有问题,
并公开向他赔礼道歉。他为此深感欣慰。
1957 年整风“呜放”时,他积极响应党的号召,就自己亲身
经受的肃反运动中的错误做法提出坦率批评,并独具慧眼地提出
怯治问题,强调遵守法制应成为“人民‘第二生命’”。可惜如此真
知灼见,当时竟被视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毒草”。1958 年10
月他被戴J :“极右分子”和“历史反革命分子”两顶帽子,并被开除
公职,受“管制”三年。随即被押送到青岛月子口水库u机关大队’
劳动。1960 年12 月又转到青岛医学院打扫厕所。1964 年2 月
“四清”运动时,他全家都被下放到青岛市郊区农材。“文化大革
命”期间他又回青岛医学院打扫厕所,直至1977 年。前后20 年
间,全家|·口人主要靠他每月40 元生活费,加上精神上受尽凌
辱,度日之难可以想见。
19芦8 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前不久,他的境遇开始得到改
善,被青岛国家海洋局第一研究所聘任为研究员。1979 年7 月
他正式向党组织提出纠正他的冤案的申请,立即获准, 21 年的
冤案终于得到彻底平反,并完全恢复了名誉。他对党能够坦诚地
承认并改正错误,大为折服,因此心情|·分舒畅。当时海洋所宿
舍紧张,他- ~家人寄居在实验室的· 角,生活很不方便,工作却
异常积极,决心为我国海洋物理学研究和海洋科学研究人员的培
养尽心尽力。1981 年他先后当选为山东物理学会名誉理事长和
中国海洋物理学会名誉理事长。正当他满怀热情和充沛的精力去
追回过去20 年的搓陀岁月,竟不幸于1983 年10 月30 日在青岛
猝然病逝,给人间和我国物理学事业留下了无法弥补的缺憾。
(二)
束星北先生从小聪颖过人,青年时代富有独立奋斗精神。他
秉性耿直,豪爽刚强,热爱真理,醉心于科学原理探索和哲理性
思考,爱好穷源竟委地研究问题。因此,不仅对物理理论和基本
概念有极其深刻、透彻的理解,而且具有深邃的洞察力和直觉。
他早年的研究兴趣主要在相对论方面,希望在物理学基本理论前
沿有所突破,选择了统一场论为主攻方向, 1933 年曾发表论文
《引力与电磁理论》.探索引力场和电磁场的统一理论,是超越时
代的课题,爱因斯坦从20 年代开始整个后半生都致力于这项研
究,一直未能取得实质性的突破;束先生也未能遂其原愿,原属
历史的必然,是由于客观条件不具备.他青年时代这种大胆的探
索精神,使他在教学工作上具有独特的风格.
束屋北先生在浙江大学任教19 年,开设的课程主要有:力
学(即理论力学)、理论物理、相对论、物理讨论乙(与王淦昌
先生合开).此外也曾讲过热学(即热力学)、无线电、高等电磁
学等课.他讲课的最大特点是:以后发的、引人深思的方式,着
重地、深入地讲透基本物理概念和基本原理,使学生能够融会贯
通地理解整个物理理论框架。他由日常所见的自然现象出发,通
过高度的抽象概括,从各个不同侧面,对基本概念和原理进行透
彻的分析、阐发;随后的数学推导工:作,贝lj 往往只交代要点带
过,让学生自己去演绎、运算。他讲课不用讲义,也不指定参考
教材,黑极1:没有1;整的提纲,也不作画面俱到的讲解;而对于
根本性和关键性的问题,他却不厌其烦地用各种生动的实例,深
入浅出地反复论证,尽量使学生能够
慨念。
例如他开的力学课,第一学期用一个月时间专门讲牛顿运动
三定律。他首先阐明运动与速度的关系,并由瞬时速度引进极限
和微分概念;然后着重论证,是运动的变化,而不是运动本身需
要“原因”(外界影响,即“力’),这否定了亚里士多德的运动
观,肯定了伽利略、笛卡儿的运动观,进而清晰地阐述牛顿的力
和质量概念,并把质量概念同作用反作用定律联系起来。为了便
于进一步理解运动第二定律,他举周期变化的力为例,说明同一
种力对于不同的初始条件,会出现各种完全不同的运动状态。第
二学期主要是讲分析力学,他同样地着重把拉格朗日方程和哈密
顿原理讲透。
又如他讲的热力学课,也用一个月时间讲热力学第二定律和
偏概念。他用高度的哲学概括,把自然界中的变化分为两种:一
种是不可回复的,例如人的死亡,生物的生长;一种是可回复
的,例如二个氢分子和一个氧分子合成二个水分子,一个物体从
甲处位移到乙处.而可回复的变化又可分为“真变化”和“假变化”
两类。“真变化’是指,在变化后虽然可以使其中一物或一状态还
原,但在还原过程中必然要使另一物或状态引起变化;即使再令
这种变化也还原,可是其他方面又发生了变化。如此继续下去,
就是竭尽种种方法,也终不能使一切事物或状态恢复到变化以前
的情况。两个不同温度的物体相接触所出现的就是这种真变化。
“假变化’是指还原过程中至少可用理想方在去使之丝毫不留任何痕
迹于宇宙间的那种变化,例如卡诺热机的运行,平衡状态下压缩
454 人物传记
气体。属于这一类。把不可逆的变化称为“真变化”,把饷理解为
真变化的精销量度,使物理概念增添了丰富、深邃的哲学内涵,
显得更加清晰、明T 。
他和玉在昌先生合开的“物理讨论乙”(后改称“物理研究),
主要是系统地介绍物理学前沿的理论。当时出现的一些重要的新
理论,如狄喇克方程、费密卢衰变理论、量子场论等,都及时
地进行介绍。为了进一步研究量子力学的需要, 1942 年暑期他
还曾组织群论讨论班。用群论来研究量子力学,在国内他可以说
是一位先行者。
他不仅精通理论,对动手做实验和应用技术也感兴趣。在据
潭肘,为了解决实验室的电源问题,他同工人一起修好一部发电
机。那时他还曾和任仲英先生合作研究在铜、铁上直接掠镰斗’ 取
得成功,并获得国家奖励。

(三)
束星北先生为人正直、坦率,待人真诚,生活不修边幅。上
课时常来回走动,并爱坐在课桌上高谈阔论。“物理讨论”课中经
常同别人争得面红耳赤,争论最多的是同王淦昌先生,他们之间
的友谊也是最深挚的。他们是同龄,一个锺长理论思考,一个擅
长实验探索,性格都极其开朗、坦诚,思想都非常活跃,是浙大
物理系的学术带头人。
凡是领受过束先生理论启蒙的学生,都会经历到在真正理解
一个基本概念的真谛时的那种豁然顿悟的乐趣,同时也会欣赏到
理性思维的威力和自然界奇妙的统一性。他的穷根究底的探索精
神和不拘形式的启迪教育,对有志于理论研究的青年是最宝贵的
财富。束先生不仅对青年学生悉心教导,在学生人生道路上碰到
困难的时候也及时地予以慷慨的救助。对此,李政道( 1957 年
诺贝尔物即奖获得者)有特别深动的感受υ 今: 1改边1943 年在水
兴入学,原是化;1 :系, 1944 年接期到湘潭,转人物理系。那个
豆夭他晚卜常睡在双修寺,拿-牛二Physical Review 合订本~枕
头。束先生时常晚七去双修寺,耐人往往谈到深夜,使他受到很
多趴发。1944 年底日寇进犯黔商时,他翻车受重伤,不能行
动,那时束先生在重庆,派车把他送回湄潭,并发电报给王淦昌
先生,不的工他起床。当时浙大出现从军热潮,他觉得国家危急,
次心报名参加青年军,写信告诉束先生。束先生给王先生发电
报,不i午他参军,也不许他离开揭潭。后来束先生利用接家眷的
车,把他接到重庆。随后,他去昆明找吴大献先生(现任台湾中
央研究院院长),转学西南联大。李政道于1988 年秋回母校访问
时, l句汪容( 1945 年毕业,现任浙大物理系教授)满怀深情地
回忆起这段往事,说他当时是一个普通的没有钱的低年级学生。
在他一生的这个关键时刻,如果没有束先生及时援助,腿伤恐怕
不会好,很可能成为珑废,也可能就不能再上学了。他还激动地
说,他一生得到束星北、吴大献、王淦昌三位老师的极大帮助,
是他终生不会忘怀的。
出于这种诚挚的情意,李政道1972 年首次回祖国访问时很
想拜访束先生,但未能遂愿。束先生获悉后,给当时在中国科学
院任副院长的空可损写信,诉述他自己长期在山东医学院打扫厕
所,希望让他能够有机会搞科学业务。昔日刚毅豪放,高度自
尊、自信的束先生,在那个人妖颠倒的年代,不得不发出如此令
人心酸的哀求,诚然可悲。对于这样一个可怜的请求,年迈而病
重体锡的竺可桢只有叹息和同情,无能为力。一直到1976 年“四
人帮”覆灭后,束先生这一可怜的愿望总算实现了。但时间来得
太晚了,整整20 年的光阴被白白流失掉。
他在50 年代写的→部著作《狭义相对论》稿,在他去世后
才由海洋出版社整理出版,不久可以问世。王淦昌先生为此书写
了序言。
* * *
附记:提笔为束星北先生作传,实在百感交集,感慨万分.
束先生对我的理论启蒙,是我终生难忘的。在听他的力学课以
前,牛顿运动三定律我已学过三遍(初中、高工和大学一年
级),以为早已懂得,听了束先生第一堂课,才醒悟到自己以前
只是似懂非懂。听完束先生讲的运动三定律,我才开始真正领会
什么叫理论,什么叫原理。他对基本概念的阐述非常透彻、生
动,使我十分神往。他的理论思考富有哲学意义,并很有风趣,
但有些观点我不同意。当时我己接受了马克思主义,认为他的有
些观点是唯心论的。如他在讲热力学第二定律和气体运动论时,
说电子似乎有“自由意志”,我就同他争论.但他并不生气,而是
耐心地完全孚等地同我论辩,有时整整一堂课就这样争论过去.
甚至在1940 年秋天物理系全体师生一个联欢晚会上我们两人也
争论了一个多小肘。当时我们争论的,全是哲学问题,结果是谁
也驳不倒谁;至于在科学上,我对束先生始终是十分敬佩的。在
政治上,我们也有分歧。例如1946 年2 月国民党发动反苏运
动,我和周志成坚决抵制,他把我们找去教训一番,并把共产党
比作吴三桂, 我当然不服。
解放前他虽然不了解共产党,也不同情学生运动,但由于他
具有强烈的正义感, 1947 年于子三运动中,他第一个起来号召
浙大全体教授罢教,以抗议国民党当局杀害学生的暴行。1948
年7 月以后,物理实验楼(舜水馆)一直成为浙大地下党组织的
主要活动场所。1949 年初,有位同志不小心在实验室里丢了一
本《论共产党员修养》,被束先生发现了,他以为是我的,把它
秘密保存起来,就这样,默默地保护着我们.
由于他抗战时在国民党军令部当过技术顾问,解放后对共产
党工作中的缺点又常直言不讳地公开提出批评。1951 年春“镇压
反革命运动’中,公安部门曾考虑把他列为逮捕对象。在杭州市
学校党委会会议上讨论逮捕名单肘,我不同意逮捕束先生,理由
是:他的问题是思想认识问题,不属于政治上的反革命;而且他在
科学上造诣很深,是国家难得的人才,应受到重用。会上其他同志
也同意我的看法。因此,这次运动他没有受到冲击(这件事在他
生前恐怕还没有人告诉他)。但到了1955 年的“肃反运动”,他在
山东大学还是被作为重点审查、批判的对象。1957 年的“反右运
动”,他蒙受了更大的冤屈,“历史反革命分子”和“极右分子”两顶
帽子在他头上戴了21 年。1966 年3 月他曾派他的孩子去找王淦
昌先生,请求帮助摘帽和调到科学院工作,并介绍出版《狭义相对
论》稿。王先生力不从心,无可奈何,只能勉励地劝慰他几句。
1979 年他的冤案得到彻底平反,他非常振奋,当时在给我
的信中说,他真正佩服共产党了,因为它能够真诚地公开改正自
己的错误0 1982 年周志成出差去青岛见到束先生,带回束先生
给我的情意深长的口信。他说有很多话要向我倾谈,希望我去一
次青岛,他要好好款待我。他还十分中肯地提醒我;研究科学思
想史固然重要,但也应该研究社会史,一些重要的历史教训应该
让后代人知道并记取。第二年他的小女儿美新来访,说她父亲嘱
咐她到北京一.定要看看王先生和我,并邀请我去青岛他家叙谈,
希望在他去世前至少能见面一次h 不巧那几年我工作较忙,抽不
出时间去看望束先生,只好把这项计划安排在1984 年暑期.想
不到1983 年10 月31 日突然接到束先生噩耗,拜望束先生的愿
望再也无怯实现。束先生对我一再的盛情邀请完全被辜负了,他
要向我倾诉的心声竟无缘聆听,令人悔恨终生。
此文写作过程中曾得到程开甲、周志成、汪容、任知恕、张
大凯、姚德昌、许为民等同志的帮助,特此志谢。
(本文作者:中科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研究员,浙大物理系40 年代毕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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