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体育主任舒鸿与浙大的“坦克部队”

虞承藻
同学们经几十年阔别,一旦重新欢聚,叙旧话,天南海北,古往今来,酸甜苦辣,无所不谈。怀念培育我们成才的老师们,自然是主要话题之一。当时老师们对我们主要是进行智育,他们中很多人品德高尚,在学术上潜心钻研,富有求真求是的精神,知识渊博,造诣精深,对我们起了潜移默化的作用。最使大家一致怀念的师长有三位:竺可桢校长、费巩训导长和体育主任舒鸿老师。舒师主持体育工作,使多数同学不但具有为社会发展和国家建设工作的品质和才能,还具备较健全的体魄,能够长期从事繁重的工作。凡此种种,饮水思源,能不怀念舒师吗?
奥运会载誉归来
1936年9月1日,我怀着兴奋自豪的心情,跨进了杭州市大学路国立浙江大学校园。开学后第一个星期六,文理学院门口贴出了布告,当晚在健身房召开欢迎舒鸿先生参加柏林第十一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归来大会。尽管中国代表队除符保卢的撑杆跳通过了3.80米的及格高度能参加复赛外,其余都在预赛中被淘汰了。但在人们心目中,能够参加奥运会,不管是运动员教练员,还是工作人员,都是一种特殊荣誉。大会是由学生自治会主席、校篮球队长李永疖主持的,他首先请舒师和大家见面。舒师中等身材,面色黝黑,黑里透红,显示出长期户外工作的健康肤色;戴一副玳瑁边眼镜,却遮不住他那炯炯有神的眼光;两鬓已染霜,但腰背挺直,更显得精神。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他。
他早年在美国春田大学专攻体育卫生,这次先是作为随队保健医生出征的。当李永疖报告他在奥运会还担任篮球决赛主裁判时,会场震动,响起了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那是世界最高水平的奥林匹克运动会,是争夺篮球冠军的决赛。要不是具有高超水平,奥运会能把这一重任交给一个当时号称“东亚病夫”的中国人吗?
中国代表队到了柏林,舒师当时只是助理教练员。他和另一位国内篮球名教练宋君复,凭着他们留美学体育的学历、专长和任教经历,主动向裁判委员会要求任篮球裁判,经审查考核后被批准了。在预赛中,舒师执判严明公正,博得观众、运动员和裁判委员会的赞赏。最后,裁判委员会选中他任篮球决赛主裁判。舒师的工作为中国人赢得的殊荣,这是一块无形的金牌。
这次欢迎大会已过了半个多世纪,可在我印象中记忆犹新。舒师为中国人争气争光的事迹,增强了师生们的民族自尊心和自豪感,鼓舞了大家。他的报告和奥运会纪录片使大家大长见识,大开眼界,大饱眼福,激励了同学们更自觉地参加体育锻炼。第一次见到舒师,就在脑海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严肃而又生动活泼的体育课
舒师对体育课抓得很紧,首先是纪律严。新生每人都发两套运动服——背心、短裤、绒球衣、灯笼裤。上课必须事先换好,还必须穿球鞋。哨音一响,立刻按身高排成二列横队,体育老师点名后,先做准备活动,然后正式上课。
我们电机系一年级时由舒师亲自执教,体育课每周两次,课程内容丰富多彩,各项体育运动的基本动作都练,还有集体竞赛。基本训练,举凡体操的垫上运动、单杠、双杠、吊环、跳马,体力的仰卧起坐、俯卧撑,篮球的运球、传球、投篮、上篮,排球的发球、接球、传球、扣球,田径的跑、跳、投,可以说应有尽有。
舒师还教我们西方古典式摔跤,练倒地后如何头顶地拱背使双肩离地,对手则练如何压倒对方使其双肩着地。还练拳击,健身房备有拳击手套,但不是对打,而是连击挂在一块圆板下象征人头的皮球。还有药球(一种挺重的实心皮球),练习掷远等。集体竞赛有推龙球(直径约1米的大球),分两组在头顶上对推,推过规定界线者为胜。这种比赛,两臂高举头顶,下面靠腿和身体的力量往前挤,非常累人。常常推来推去,弄得大家浑身是汗,筋疲力尽,还是不分胜负。还有一种传药球,分两组接龙似的坐在地板上,背对传球方向,由前向后依次传递,先传到头为胜。这种活动,锻炼了腹肌、背肌和两臂。拔河更是当然不可少的竞赛。舒师告诉我们,美国大学里的拔河是隔着一条小河比赛,准许穿钉鞋,准许在地面挖坑,要把对方都拉到河里为胜。可以想象,那种名副其实的拔河更累人,却更有趣。
舒老师上课,每个动作都亲自示范。当同学按规定要求完成了,他总是以赞许的口吻说:“蛮蛮好!蛮蛮好!”
舒师还有一条严格纪律,下课后必须冲澡。这好办,反正有热水。可是还有一条规定,最后必须用冷水冲一会儿,这却是难题,可是又无法阳奉阴违,因为舒师要亲自进浴室检查,谁不用冷水冲就象征性地“打屁股”。打完屁股,他又亲自关掉热水龙头,让补课。洗冷水澡是极好的体育锻炼。从那时起,我断断续续坚持到现在。凡是坚持的时候,感冒就远避,否则,它就不客气了,经常登门。
舒师对同学体育成绩的评定,并不按统一标准,而是按每个同学原来的体力和水平,看进步大小和上课时是否认真努力而定。第一学期期末考试中有一项俯卧撑,有的体力差的同学,原来只能撑三五下,经过努力锻炼,考试时已能撑十几下,他的成绩就不比原来就能撑二十几下,最后能撑三十几下的同学差。这是科学的、合理的,符合因材施教的原则,既鼓励了体质弱的同学积极锻炼,也限制了体强力壮的同学吃老本,使他们越发强壮。
由于在体育课上学到了很多中学时代没接触过的体育活动,提高了我对体育锻炼的兴趣和自觉性。每天下午课后我就一定去健身房,充分利用完备的体育器械,运动约一小时,单杠、双杠、吊环、跳马、拉力器、拳击、篮球,什么都练。有时还和班上大力士朱希侃在垫上练一阵古典摔跤。最后不忘舒师教诲,还用冷水冲一阵。晚饭时,食欲大振,一吃就是三碗饭。晚自习时,头脑特别清醒,效率很高。睡前再练上几十下俯卧撑,倒头就睡,不知失眠为何物。
早晨,总是提前起床,绕工学院操场跑上几圈。经过这样有规律的生活和经常的体育锻炼,营养又充分,一个学期下来,体重从60公斤猛增到68公斤,全身都是结实的肌肉。每一回忆这段经历,舒师的慈祥笑容就浮现在眼前。
早操和游泳
一年级时,我们受军事训练,每天早晨要列队行升旗礼。礼毕,由体育教师领做早操,舒师也常来领操。早操为一天的繁重学习开了路。抗战开始后,生活和学习都不正常。1938年10月学校迁到广西宜山,男同学住在前清的标营,那里的练兵场就成了操场。一开学就规定全体同学必须做早操。操场上竖有纵横坐标牌,每个同学有一个坐标号。铃声一响,各按自己坐标就位,由体育老师领操。体育校工记下空缺的坐标点。早操缺席是要影响体育成绩的,所以是强制的。早操时各坐标点一般都不缺人。
舒师深知要使同学们身体健康,光靠每周两次的体育课是远远不够的,所以狠抓早操。此外,随着学校步步西迁,他到处利用自然水域,开游泳场。它既是体育课的场所,又是师生们消暑纳凉、锻炼身体的好去处。
1937年在杭州,学校健身房旁正开始建造一座游泳池。可惜还未启用,就遭日寇铁蹄蹂躏。1938年夏学校在江西泰和时,舒师在赣江边开辟了一个天然游泳场,不少同学就是在那时学会了游泳。竺校长和许多老师也常去游泳。
到了广西宜山,在标营农学院试验农场南面找到了一条小河,宽有4米,有一段水深约一人,正好做一个小型游泳池。河上有一座小石拱桥,桥顶离水面约2米,桥下水较深,恰是一个天然跳台。舒师摸清了水底情况,肯定不会发生危险后,准许同学跳水,他常站在桥上指导监督。有一个广东同学,身材健美,高高跳起,张开两臂作飞燕式下水,姿势优美。舒师连赞:“蛮蛮好!蛮蛮好!”我也来了个曲体剪式。小河浜里游泳终究不过瘾,会游泳的同学到龙江里去游。龙江岸边,怪石嶙峋兀立,临水有一块高耸的岩石,顶面平整光洁,离水面二三米,下面水很深,是一个绝妙的跳台,大家经常在那里跳水,每次最后一跳时,浑身擦了肥皂,一跃入水,肥皂冲得干干净净。
到了贵州,河流多,无论在遵义,还是湄潭、永兴场,到处都有良好的天然游泳池。遵义有一条河蜿蜒于新城老城之间。在连接两城的大桥上游不远,有个柏家堤坎拦成一座小水库,再上去还有洗马滩。舒师选定那里作为游泳池,岸边围了两个席棚,就是男、女更衣室。这个游泳池开辟后,当地不少中、小学生也被吸引来了。至于湄潭,条件就更好了,那里有一段长几百米的河道,游泳方便。永兴场也有很好的游泳场所。
舒师因地制宜,西迁每到一地,就选择适当的天然水域,开辟游泳场,开展游泳活动,增强师生体质。现在一提起白鹭洲、龙江、洗马滩,大家就会沉浸于抗战年代生活十分艰苦却又非常愉快难忘的美好回忆中,而舒师的慈祥笑容又浮现在眼前。
篮球训练
一年级时,吴祖亮、吴祖光兄弟和我被选进校篮球队做预备队员。主力队员是队长、中锋李永疖,后卫是吴廷、胡广家,他们三人都是机械系四年级学长,快毕业了。右锋刘达文、左锋刘奎斗和另两位预备队员吉上宾、沈宗墉,都是工学院二年级学长。
篮球队每周要训练两次,有时在下午,有时在晚上。每次训练都是舒师亲自指导,着重基本技术、整体配合和体力训练。当时中国篮球界有南舒北董(守义)的说法。我们能受到舒师的训练,确实机会难得,练得十分认真。基本技术有运球、传球、拦截、抢篮板球、投篮等。
舒师非常重视整体配合,不允许抢功,光顾自己投篮,要求每个队员既要在条件有利时,不失时机,积极投篮,又要给别的队员创造更有利的投篮机会。
舒师在训练中经常反复强调sportsmanship(运动员精神、体育道德):要遵守纪律,服从裁判;要互相密切配合,发挥整体力量;绝不准故意伤人;要胜不骄,败不馁;比赛时,不管输赢,要全力以赴,每球必争,顽强战斗到底,拿现在话说,就是要“拼搏”。
浙大男子篮球队从杭州打到宜山、遵义,队长从李永疖到吴祖光、刘奎斗,队员换了一批又一批,队风、球风一直是值得称道的。比赛场上,拼抢再激烈,我们也不大犯规,绝无故意伤人的事。传球失误,传球人说自己没传好,接球人则说自己跑位不对,总是互相承担责任,从不互相埋怨。投篮不进,总是高喊:“我的错!”别人就拍他肩膀:“没关系!”这种作风,在进入社会后的工作中,仍然被继承下来。
书生屡挫武士
浙大男子篮球队在杭州、在广西宜山、在贵州遵义都参加公开锦标赛。说来也巧,最后争夺冠军的决赛都是在浙大和军事院校或军队之间,也就是在文弱书生和纠纠武士之间展开的。
1937年春,浙江省篮球决赛是浙大对中央航空学校。这一仗,当时的队长李永疖学长在《“浙大”“航校”争夺冠军的大战》一文作了极其详尽精彩的描述。军事院校的学生,体格比我们文学校的书生当然要强壮得多。航空学校是训练飞行员的,他们的体质更是第一流的。
可是我们五位主力队员都是书生中的佼佼者。队长李永疖文武双全,他身材高,弹跳力好,在浙江省春季运动会上曾以1米70多的成绩荣获跳高冠军。他打中锋,进攻退守,前呼后应,指挥全军,是场上核心。后卫吴廷是重量级体格,所以能把航校队员撞一个跟斗。另一位后卫胡广家也是个大个子,他是近视眼,打球得戴眼镜,舒师为他特备了一副防护罩。他戴着头盔似的防护罩,威风凛凛,活像一位剑侠。左锋刘奎斗,黑龙江人,流亡到关内,中学在出“五虎将”的南开就读,有名将唐宝坤风度。他个子不高,但速度快,弹跳高,动作灵敏,常常闪过对方后卫,沿底线切入篮下,左手上篮。有时虚晃一着,对方拦向底线,他就一跃而起,在左侧双手投擦板球,球应声入筐。右锋刘达文来自江西,身材高大,善于在右角投空心篮,很准,也经常切入上篮,很有威胁。
两位后卫防守严密,并牢牢控制篮板球,又有中锋策应,屡挫航校攻势。在舒师严格训练下锻炼出来的这样一支球队,决赛时又搬出了舒师传授的秘密武器——人盯人防守,打得航校晕头转向,比分一直领先,终于夺得了冠军。
1938年浙大迁到广西宜山。10月,乐群社举办了一次“乐群杯”篮球赛,最后是浙大和中央军校第五分校进行决赛。该校队员都是两广人,矫健敏捷,体力充沛。我们则刚经长途跋涉,到宜山不久,还没休息过来,也来不及训练,就临时组队,仓促应战。大家靠吃老本,团结奋斗,击败了对手,夺得了锦标。
1940年初,浙大迁到贵州遵义,篮球队的对手又是两个军事学校——陆军大学和步兵学校,在友谊赛时,我们胜了陆军大学,却输给了步兵学校。并非力不能敌,而是比赛中,他们动作粗野。我们遵循舒师的教导,不报复,不伤人,最终让他们赢了。
1940年初夏,遵义举办青年篮球赛,冤家对头,决赛恰恰是浙大对步兵学校。他们赢过我们,这次志在必胜。我们呢,早就憋了一肚子气,誓报一箭之仇。在舒师指导下,我们认真刻苦训练,摩拳擦掌,准备迎接大战。比赛那天,球场上早早就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许多同学带了长凳,站在后排,居高临下助威。竺校长也亲临观阵助战,坐在球场边靠中线处,不像在杭州战航校时只是守在门口“听”。
比赛开始,吴祖光和我打后卫,严密封锁篮下,尽力争夺篮板球;其他后卫赵梦寰、孙百城、李元石常上场替换。谢承范、陶光业轮换打中锋,阳章、吴祖亮、刘泰打前锋。中锋、前锋猛冲敌阵,屡建功勋,比分一直领先。因为轮番上阵,保持了充沛体力,士气也一直很旺盛。下半场最后不到十分钟时,舒师命我打右锋,抓机会快攻。不久,见吴祖光抢到球,我就猛插篮下,刚跑到罚球区,祖光的球就到了。我得球大步上篮,球刚要出手,猛觉左眼一震,一只拳头砸在我右眼上,眼镜和球都飞了。原来对方后卫见已无法阻止我投篮,就一拳把我左眼镜片砸得粉碎,碎玻璃片刺进左眼。幸亏校医室主任周博士带着医疗器械在场,立刻处置,把玻璃碎片从左眼一一取出,并进行了清洗。吉人自有天相,角膜竟没受伤。比赛继续进行,吴祖亮替我上场。一次,他得球后,一个急转身,躲开了对方的拦截,原地跳起,双手投篮,球碰板入网,又为夺标添了2分。我们把优势保持到了终场。经过激烈争夺,我们胜利了。四周立刻响起了同学们的热烈掌声和欢呼声。竺校长也满面笑容,向我们祝贺胜利。
吴祖光、吴祖亮、阳章和我回何家巷洗完澡,上街去吃小笼包子自我犒劳时,路上行人指点我们说:“浙大的坦克部队。”我们也感到自豪,能击败“步兵”,“坦克部队”自然当之无愧。
1941年初夏遵义篮球公开赛时,刘奎斗从真正的“坦克部队”回校复学了,他继任队长。决赛的对手又是军人——宪兵第九团,个个高大强壮,可是技术略逊我们一筹,我们没费多大劲就获胜了。
说来也怪,我们好像命中注定要和军人比个高低。毕业后在昆明又和军人进行了一场遭遇战,这次对手都是美国人,是来自篮球王国的空军。
那是1943年的春天。有一天晚上,吴祖光、陶光业、我、牟作云和简某在昆明拓东路篮球场打球。忽然来了一队美国轰炸机大队的飞行员,定要和我们赛一场。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应战。现在是中国篮球协会主席的牟作云,当时是西南联大体育老师。他田径水平很高,曾获三级跳远全国冠军,是参加1936年奥运会的篮球队队员,这次打中锋。吴祖光和简某打后卫,陶光业和我打前锋。开赛不久,我们发动了几次快攻,连进了几个球。他们立刻改变战术,采用舒师教我们打航校时的人盯人战术,进攻时则利用中锋的高大身材,中路强行突破。我们失两球后叫暂停,商量对策,决定牟作云坚守中路,如果守不住,后卫就左右夹击,这一来立刻见效,抑制了他们的攻势。前锋又快速左右穿插,使他们的后卫疲于奔命。我们又发挥优势,打败了他们。这是一支小插曲。
离别舒师已数十年,他也早已与世长辞了。每当回忆在浙大四年的往事时,舒师的音容笑貌总会出现在眼前,他的谆谆教导也会回响在耳边。献上这篇回忆文章寄托我对舒鸿老师的深切怀念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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