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岁月 万古人生

流亡岁月 万古人生

宋晞

以第二名考进浙大龙泉分校中文系

当我念高二的时候,早有高中毕业后要继续深造的想法。.为
了减少家里的经济负担,最好读公费大学。记得初中毕业后曾到
南昌投考航空机械学校,因体格不合未被录取, 经父亲的鼓励,半
年后考取浙江省立杭州高级中学。我喜爱历史、地理学科,要进
那所大学,很自然地就想到浙江大学了。
一九四一年初,我在家乡丽水县碧湖镇的浙江省立联合高级
中学〈是从杭州、嘉兴、湖州等地撤退到浙南的省立高中组成的
高中,实以省立杭州高中为主〉春季班毕业,要考大学,得等上同
半年,因此就在碧湖镇,上的浙江省审计处服务,担任抄写工作,
工作之余作投考大学的准备,浙江大学于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五日
迂至激东建德,不久又迁往江西泰利,再迁广西宜山,最后迁到;
贵州省遵义与泪潭。但浙江省参议会以浙江南部仍为自由地区,学…
子无大学可进,浙大乃于一九三九年秋在浙江龙泉设立分校,首
任主任为陈训慈教授。一九$1 一年暑期,浙大龙泉分校和厦门大
学举办联合招生,浙江考区就设在碧湖的联高。我报了名,填的
志愿是浙大龙泉分校中文系(当时浙大文学院有中文、外文、史
地三系,但分校只有中文、外文两系〉,参加考试,等待榜示,
结果录取在中文系,名列第二。但只有第一名字有奖学金。
浙大龙泉分校设在龙泉县ti寻.7 阅坊下。该地有座巨宅,是新
:建的。我入学的时候,已是第三屈,分校主任;是郑晓沧教授。除
了文、理、工、农等院各系只办二年外,有师范学院舟、四年,且
有三年制的国文专修科。在坊下校本部的对面山上新建校舍,有
宿舍、教室、餐厅等.一年级在新校舍上课,二年级就到校本部
上课了。当时师资比较缺乏, - 历史教师只有张昼〈某军事〉先生,讲
-授中国通史、中国近代史。他是温州人,说话有乡音,为人谦
和,另一位教西洋通史的是刚从清华大学毕业的季先生,是龙泉
人,国语说得不错,每次上课只带粉笔,似有充分准备。分校没
有地理课程,农学院开的地质学,我也去选读了。两年下来,选
读论语二孟子、诗经、词选等课目,使我原打算读地理的念头打
?肖了。
三三件值得追忆的事
在分校两年中,有三件事值得追记。
第一, 一九四一年冬,家母卧病多年后逝世,立即回家奔
’丧,待家母安葬后回校,参加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
第二, J九四二年暑期回家,适值日军’侵犯丽水,并自县城
南下进犯松阳,我家九龙乃必经之地,于是举家避至后山苍坑亲
戚家。- 日军行军时,每有日机在前面盘旋。后以苍坑不安全,乃
再上困明寺舍民家暂避。日军不走公路,却沿山路前往松阳,
适与圆明寺一岭之庭,我们在山口俯瞰日军行动,一目了然。如
果国军守住岭头,日军是无法通过的.经过一日一夜,日军过去
了,当地居民下山去查看,发现有跌死的马匹。没有几天,日军
又自松阳回来,此次走公路,经过碧湖镇,烧了几栋房屋,再自
丽水撤走。战时丽水因有机场,成为日机经常轰炸的目标。我家
距丽水县城只有三十里路,日机轰炸县城时作穿梭飞行,我们可
以看到日机的踪影,炸弹声也可以听到。
第三,分校训导主任王季思先生,温州人,经他介绍同乡吴
江冷先生前来讲授《哲学概论》。吴先生向以研究佛学著称,{!!_
哲学不以佛学为段,这与另一位教社会学的王育三教授,专行宣
扬天主教义一样,均引起同学们不良反应。因吴先生讲述的内容’
与课程不符,大家不参加考试,乃掀起风潮,吴先生因此离开,
王季思先生也一同辞退,但总算被同学们请了回来。为首的几位
同学遭退学处分,转学到暨南大学与厦门大学去了。我们的《哲
学概论》成绞…Ht 红字,后来到了遵义本校, 再选修谢佐禹师的,
《哲学慨论U
1N i二E 多己等于
一九四三年暑假,分校的两年学业结束。凡到贵州遵义本校
去的,得自行组织西迂队,学校协助交涉交通工具。由于头7年
前往本校的同学,在福建船上遭土匪抢劫,女同学某君几乎w登上
“压寨夫人”的宝座,所以我们对行程的安排比他们周详。自浙
江龙泉出发,即请第三战区交通处帮忙,处长周永年先生是浙大
校友,给我们安排公路局的专车。二十六人一队,我们一队的队
长是土木系的黎学长,我负责票务。自龙泉向南行,经过福建浦
城、建阳、{!~ 武、光泽,进入江西省临川、商城、广昌、宁都、
零都、赣县、市康,到达大庚,沿途以借宿学校教室为主,也走
马看花。江西省的公路特别平扭,有名的夏布,我们选购为纪念
品。我们经过赣县还特地参观一下,对新赣南留下深刻的印象。
抵达大庆那一天晚上,我们还去看了一场平剧“主堂春”。自大
庚南下,经过市雄,到达曲江,汽幸路程告一段落,改乘粤汉路
火车。经过坪石、梅县、来阳,到了衡阳,换乘湘桂路火事,前
往桂林。久问桂林山水甲天下,所以在桂林停留一天,到处参
观,再前往板\J fr! 0 流在离开柳州上车时,遭到扒手,把我童军短
裤后面袋口打开,为同学们购火车票余下的公款不见了,当即向
随车的宪兵报告,希望查一查,他说,火车上旅客那么多,无从
查起。我们只好自认倒霉。后来到了遵义,把在江西买来的夏布
脱乎,还了这笔公款。
自柳州开出的火车,经过宣山,到达河池县的金城江为止,
所谓黔桂路,还未进入贵州境内。战时的金城江,虽然是→小镇,
,但畸形繁荣。原来这里是交通枢纽,湖南省出产的鸽砂,经火车
运到此地,要用十轮大卡车运经贵阳到昆明,以便出口。鸽砂很
重,在大卡车上只铺了一层,卒子还可以载客。因为, “黄鱼
头”的行业在金城江成为一支独秀。我们下了火车,急着找载鸽
砂的车子,遇上了“黄鱼头”,他说,明日下午有卒,你们找地
方住下来再说。我们等到明天,他又说,车子未到,要再等。我
们就不耐烦了,与他讲理。他借故推托,闹到金城江镇公所,当
然是他理亏,被镇公所扣押起来。这一下, “黄鱼头”之间消息
灵通,说我们这批人不好对付,采取全面抵制行动,我们要与其
他的“黄鱼头”联系也不行。幸好我们同队的吴学长,是浙江蝶’
县人,他自告奋勇到停车场去找卡车司机,竟以同乡关系,找到
一辆车,其实卡车司机透过“黄鱼头”-找搭客,也要被剥削惕。
我们顺利地于第四天离开了金城江,二十多人把行李堆在鸽砂
上,人就坐在行李上,也不显得拥挤。日夜不停地开车,经过河
池、南丹,进入贵州!境内,再经独山、都匀、贵寇、龙里,到达
贵阳。沿途除了下车用餐、解子,很少作数小时的停留,同行向
君体弱病倒了,但到了贵阳,住进旅馆,休息半天,他的病也婷
了,主要是太疲惫的缘故。
我们在贵阳休息几天,到各处走走。贵阳是省会所在地,市
容校好。我们一行再搭乘公路局班卒,经过息烽、乌江渡,到这
遵义,结束了二十多天的西迁旅行,

遵义三年
到了j!主义本校,没有几夭就开学了。我始兴趣是史地,很自
然地进了史地系。当时系主任张晓峰老师已应美国国务院的邀
请,前往炎国哈佛大学讲学两年,系主任由李絮非师代理。我补
选一、二年级的地学通论、中国地理总、论、哲学概论等课,又读
断代史和宋史、明清史及中国历史地理等,还有西洋、史,如希
腊、罗马史。这一年功课相当童,全力以赴,还能应付裕如川可
是,后来东南与西南的交通中断,家中无法接济,虽有贷金,吃
的问题勉强可解决,但察用钱就没有着落,于是在教务处工读,
抄写钢板蜡纸为我的课余工作。; 四年级时,我选修i 唐5豆、日本
史、欧洲近代史、史学方法等,还撰写毕业论文,战时生活虽然
艰苦,但是读书精神甚为旺盛。高年级同学如徐絮民元等常予指
导,并向诸师长请教,我选读陈乐素师的庸史,宋先与日本史,
请他指导写论文。当时,浙大图书馆的文史藏书勉强够用,t 除了
上课外,每天进图书馆把宋史、续资治灌鉴长编、四部丛到申的
宋人文集都看了。在陈师的指导下j 以“北宋稻米的产地分布”
为题,完成了我的学士论文。在遵义时期,浙大史地系名..很
多,史学方面就专长宋史者言,前有张荫麟,后有陈乐素, .确是
培植了好多位宋史方面的年轻学子。陈师为人平易可亲,但指导
学生却以严格著称。
一九四五年六月,我大学毕业, ; 抗战胜利1即将来临,’ 但学
校复员一时办不到。个人的出路问题?经同学的建议,投考本校
史地研究所,我和陈吉余学长被录取了。他读地质,我读历史,
进了研究所,在生活方面略有改善,可以与助教、讲师一起用麟负
不必在大餐厅里抢饭了。同时,自己租房子,与前期研究生一起
位,读书环境大为改善。研究所的第一年,我选读陈,师所i开的
“宋史专题研究”、“史学方法←一避讳学”等课,每两周要缴
读书报告,这对硕士论文的准备大有帮助。
复员回杭州以治奥为职
一九四六年夏,学校复员。我们也是组队东返,二十多位同
学同乘一车J 先到贵阳,走东线,经费定、专卢山、施秉、镇远、
玉屏,进入湖南省晃县,途经芷江,然后在雪峰山中盘旋,失事
的汽车到处可见。有时停车休息,参观民户生活,非常艰苦。抵
达邵阳,要渡资水,卒子排长龙,我们得有机会到县城过夜,到
处是斯坦残壁,战时敌机肆虐,可以想见。我们购买竹刻留念。
经过湘乡,到饭馆用餐,侍者着长衫,彬彬有礼,为他处所未
见。‘ 到了湘潭,要渡湖水,车子又排长龙。我们到“四海春”吃
顿午餐。沿江的街道长达数里,这是湘潭县城的特色。抵达长
沙,为了搭火车,要先步行若干e里,吃了点苦头。车经岳阳、i陷
湘到达武昌,才有机会休息,参观黄鹤楼等名胜,游览汉口市
区,然后乘船东下,在九江上岸,采购景德镇也产的瓷器。在南
京也上岸看看朋友。抵达上海,作数日的盘桓。自上海乘火车到
达杭州,学校尚在修缮,要到十一月才开学,于是先行返回丽水
老家,
杭州读书环境比起遵义大为改善。浙大困书馆的藏书增加很
多,如吴兴刘氏嘉业堂的部分藏书与瑞安孙家主海楼的藏书,均
归浙大所有,同时,、湖江图书馆总馆与浙大毗邻,使用方便,而
孤山分馆的文澜阁四库全书也可以借阅,从此使我深入史学的领
域o '·'同学倪凡与我常到孤山去看书,尤其是踏雪寻梅的时节,对
西湖景色特别留恋。这一年选读陈师的《史学名著选读》和吴定
良师的《人类学》,大部分时间化在撰写论文上。我的硕士论文
《宋代豪商与政府官僚的关系》,也是在乐素师指导下完成的。
一九闷七年叉,我在研究所毕业,留校担任助教,除管理系
Wr 图书外,有机会到上海、南京去访问与搜集京沪、沪杭两路沿
线的名胜古迹资料,盖两路局委托本校作沿线史迹调查,后来出
版《西湖图景》一书。助教二年期间,曾担任先修班的中国通史
一课,是,我在大学教历史的开始。同时也撰写历史方面的短文,
在南京中央日报的《文史》、《食货》等专刊和杭州东商日报的
《云游》周刊发表。就这样我踏上了以治史为终身事业的道路。
抑有言者,战时学校搬迁,对学习历史、地理颇有益处。虽
然来去匆匆,但所到之处,对民情风俗的体认,地形、, 气候的变
化,都因亲临其钱,获得印证。以贵州而言,俗谚所云g “天元
三日睛,地无三里平,人无三分银,”大致是不错的。大庚龄为
仁东与江西的天然界线, : 岭上翠松成荫,岭南就不是那么?阴离
了。川、黔、法等省通行的西南官话,可以了解我国历史上对西
南的开发与移民的情形。及今思之,对三十多年前这段由东南残
西南来回搬迁的经过,仍有无穷的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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