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欢乐的一年——永兴场生活摭拾

那欢乐的一年
——永兴场生活摭拾
阚家蓂

如果有人问我,在我一生中最愉快的是哪个时期,我将毫不
犹豫地答z “大学四年”。这四年中,尤其是一年级是最欢乐的
一年。
我是一九四O年进浙大的,一年级在贵州永兴场,学校刚迁
去,那真是一段令人留恋的日子。初入大学,怀着兴奋而好奇的
心情,过着多采多姿的生活,使我脑子里充满了五影缤纷的美
梦。每天,我朝迎旭日,暮踏余辉,手捧着书本和笔记,往来于
江馆和楚馆之间,获得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新知,使我在人生
领域中迈向一个新的阶段。
我读的是文学院史地系。初入学时,有经验的老同学就告诉
我, 一年级最好少读几个学分,分数拿高一点最要紧。但到注册
时,我觉得课程并不太难,我还是选满了二十一个学分。
功课给我并无多大压力,只有一科害我不浅。不知是谁订的
大学课程标准,规定大一文学院的学生要在物理、化学、数学三
科之中任选一样。我对这三祥课都视为畏途,听说数学较容易,
就选了微积分。但不幸这门课却苦煞了我,在以后十儿年的岁月
中,我经常做恶梦,梦到未交数学习题,考试不及格,急得满身
大汗惊醒。
教文学院微积分的是位年轻老师,他满口浙江音,讲起课来
聪明快徒,一口气此在黑板上写满了方程式,但他忘了,他教的
这批学生未长多少数学细胞。他写了半天,下面去11呆痴痴地毫无
反应。
''懂吧!”他;有洒地将粉笔…甩。
“不懂。”我们齐声相应。
"怎不懂呢?”他笑笑,双手一摊z “格还弗容易,一目了
然。”
比语一出,我们;只觉大笑起来,原来有位女问学的绰号叫
“一目了然”。!当J[t 之后,每当他讲出这“四字经”时,大家使
狂笑一番, 并得他连连摇头诗笑,认为我们这批笨学生己元可放
药.
第一学期做积分让我鬼浪过去,第二学期我读得了无生趣,
习题也不想做, Jj 考勉强及格,大考米临时,我·叮慌了。后半本
徽积分对我有如天书,看不懂,化不开, 卒亏我有位学农的好友
数学不错,太考前两周,她替我恶补。她摘要地一道一道公式讲
解给我19i- , 奈何我资质鲁纯,讲了一周,我还是糊糊涂涂地食而
不化。她光火了, 对我i吼道z
“我不仔了, 你不情就硬记住好了,考试时·叮以用上陶。, ”
泌记, fo足是主是待,这点本领我还有。于是我就象小时背四
:+5 那样,回回;;住枣j己整个算题都背下来,一共背了十儿道。果然
不错,大考时给我践中了儿题,这门课让我顺利过关,得意至
椒,
在另一方囚,抗也有点看家本领。理工学院的同学要读一年
国文,有两组的作文可以带回来傲的,经常有几位好朋友跑来找
我z
,,作文做不出米啊!帮帮我忙好不好?”
“好,题目给我看看。”
对我来说,这是轻而易举的事,当天我就把草稿打好交给他
们了。
“走,我请你吃碗面去。,,
一篇文章一碗面,在当年对我们这些拿贷金吃“八宝饭纱巾
的朋友而言,报酬已是很高的了,好不开心。朋友要我在门口挂
个“代写作文”的牌子,以混碗面吃,不知为什么我没有听她们
的话,至今懊悔不已。
除数学外,别的功课都难不倒我,所以我空闲时间相当多,
无事时就打排球、散步、郊游、缝衣服、参加各种会,使我欢欣
鼓舞的过了一年。
永兴场没有什么课外活动,打排球成了一种风气。晚饭前
后,经常有三五个同学借个排球去拍,大家围成圈子,当中站个
主帅,把球顺序的-一拍过去。开始时往往只有几个人,后来参
加插队的越来越多,圈子也越结越大,球也越打越起劲,这是男
女同学在一起活动的大好机会。大家都使自浑身的劲,你捶来,
我拍去,连声叫好,打得如醉如痴,好不开怀。我们安徽人常聚
一起打球,人称“淮军”,湖南人在一起时称“湘军纱, “淮
军”同“湘军” 1自大战过两次,胜负难分,后来大家想想,曾国
藩同李鸿章当年都是好朋友,因此也就各自收兵算了。
散步,也是必修课之一,而且风雨无阻。永兴囚郊空旷4 岗
峦起伏。晚饭后,我们荡过大衔,沿着公路前行,看烟凝暮簿,
数高树归鸦,有时直到月华升起时扩才踏着疏影,唱着抗战歌曲
归来,真是豪气千云,我们多骄傲,我们是浙大学生啊!
距永兴场不远处,有个地方叫三又河,.那儿清流潺漫,绿树
葱笼,旁边有片广大的场地,芳草芋芋,绿野遛通,这儿也是我
们经常游恕之所。我们刚入学时,校方要再举行一次董事别考试,
我们则认为我们都是联考录取进来的,怎么又要考试呢?而且谣
传如果考不好就不能入学,或转到先修班去。这下子人心惶惶,
几经商量的结果,决议罢考。考试那一天,早餐后,一个个都分
别溜到三叉河去了3 这事立即惊动笠校长,他星夜赶来御驾亲
征?结果我们还是M-再考一次,但那只是中文、英文的分班考试
而已。此后,大家叫这次事件为“三叉河事件”。三叉河在我们
心目中,也永垂不行,只要天气晴朗,我们就去郊游,带一筐
食物,夹几本笔记,倘佯在绿炯翠岚之间,忘了连目的身心疲
劳。
永兴场足个小小的集市,每隔几天就有一次赶场。这时商旅
群集,四面八方的人都赶来做买卖,短短的一条大街,摆满了摊
贩,我们有时也挤身其中看热闹,或买点东西吃。那卖狗皮膏药
的,打着贵州!士音叫着z
“咳!我这膏药跟别个不同,是科学发明,大学制造的。”
那卖地瓜的见我们杀价太凶,也嘟嚷着z
ti莫讲价哆!大学堂里的学生还讲这个。”
大学,对他们印象很深, . 他们以为我们很有钱呢,天知道,
我们腰中所锁的那有他们的多。
说到钱,大家都没有钱,只有极少数家在后方的人是例外,
但也并不宽裕。我很幸运,有个好朋友,她每次买东西吃总要分
→半给我。我跟她同房两年,未流二滴馋涎,后来三、‘ 四年级时
我到遵义,她留湘潭,这以后我才过着那清苦的日子。
别误会我们只是顽,不读书。浙灾功课一向很紧,不读书是
不可能的。每天除上课外,大部分时间都在寝室自修-有些人喜
欢到茶馆去读书,在那儿泡杯茶,买两碟瓜子,可以一坐半天。
起初我们不大愿去,后来觉得蛮有情趣,也常去坐坐,奇怪的
是,在这样的闹市型,居然也可专心读书。晚间,每人油灯一
盏,箴氧的油烟且,灯影幢幢,隐约可见到一排莘莘学子坐在那
里埋头苦读,读倦了,只要有人提议去吃宵夜,全房的人就呼啸
而出,上街去吃点馄饨、甜酒、汤圆。
春去夏来,天气渐暖,学校规定体育课每人要去游泳二十次
才可及格。游泳,这玩意儿对我们很新鲜,但当时我们连游泳衣
都没有,谈什么游泳。男生简单,着“上空装”就可下水,女
生怎能,所幸抗战时我们女同学都有缝纫的本领,把箱子里的旧
衣或布料拿出来做就行了。我将一条旧卫生裤拼改成一件游泳
衣,大家引为笑谈,但我有啥办法,我手边无衣无料,只有出此
下策,
ii泳地点是一条河,距永兴场有一段路, ?再t穿过竹林,越过
山坡,走过小径,才到达→条河边。女生游泳在河那一边,男生
在问这一边,大约怕身体暴露,所以在同一条河里游泳得保持距
离,以策安全。英们对游泳兴趣极浓,白天在房间里读书时,往
往将双手一前一后的划两下,学自由式,晚间睡在床上,肚子垫
个枕头,爬在上面伸缩双腿练习蛙式,所以一个暑假之后,就连
最胆小的同学也会浮在水面来两下狗爬式了,这真是浙大体育的
德政,
永兴场居民谣言纷起,正好这时天早,他们说这是因为浙大
女生下河洗澡,震动龙玉,所以才不降甘霖。晚间我们外出时,
常碰到一队很小的孩子,每人手持一根点燃的香,前面有个大人
领队, 一路走, 一路喊。最初我们吓了一跳,以为向我们游行示
威,后来经一位有语言天才的男同学打听出来,才知道他们是在
求雨。他们叫的是z
“苍天在天,百姓可怜,快落大雨,好种秧囚。小小娃儿哭
哀哀,保佑苍天荡而来,大雨落在秧田里,小小娃儿吃白米,”
经他这一发现,我们兴趣也来了。晚间散步时,我们也来求
币,举着手乱叫乱唱z
“苍天苍天,学生可怜,快落下雨,好吃汤圆。”
我们满怀高兴地胡闹一阵,笑得前仰后合,似乎这世界只是
属于我们这些人的3
一转眼,暑期已尽,各学院二年级的学生都要搬到湄潭或遵
义去r这一年来欢欣鼓舞的大一生活,至此告一结束。
光荫在存,离开永兴巳四十二年,我也风霜两鬓,儿女成长
了。那段越过高LI I 峡谷向前奔放的人生旅流,现已蜿蜒伸向平
川,到达另一个境界。回首源头,只见云山萦绕,尘雾漫漫,一
切都沓不可及。那永兴场马路中的I康亮歌声,教室里的欢然狂
笑,就连梦里也难以追寻了。
一九八三年五月于美国匹兹堡晴淑轩

①“八宝饭”指米饭中有很多砂子、石子、禅穰等一一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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