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怀旧录

青岩怀旧录
张棨

大学一年级是人生的黄金时代,志气高昂,体力充沛,放眼
人间,心怀天下。但笔者入学浙大青岩时,正是抗战时期,学校
在颠沛流离之中,自桂迁黔,尝尽战时苦况,然一般而论,当时
士气高昂,大家对抗战有信心.我辈知识分子的大学生,仍认为
应完成学业,为今后建国过程中尽心力。青岩为浙大一年级校
址,时间短促,仅一年不到,今不揣愚陋,就记忆所及,拉杂写
出。四十多年事,记忆或有误,或报导不周,尚乞当年窗友惠然
赐教,予以匡正为感。
、青岩分校
青岩位贵阳之商,是个小镇,汉苗杂居。自贵阳去青岩有公
路局班车可通,每天一班,战时交通困难,必须先行登记定栗。
公路局车自贵阳过花溪至青岩,再南可到定番县城。青岩为浙大
一年级分校校址〈二十八级〉,实际上浙大自宜山迁贵州,限于
战时交通,稽延颇久。一年级和先修班在青岩正式开学已是一九
四0年二月八日,学年结束为八月底,前后正式上课仅七个月。
*作者一九四四羊浙大化工系毕业,在美国纽约泰克思一伯莱克斯联
合公司任职。
)九四0年一年级新生〈二十九级〉则移校于汩潭永兴镇,所
浙大青岩分校前后不到一年。
青岩分校校本部设在真武宫,教室、图书馆、办公室均集中
于此。慈云寺为男生宿舍,女生宿舍另租民房5 物理实验室为三
层楼洋房,租自彭史to 金工工场在圆通寺,我们做木工、金工实
验,抬头可看到金刚怒目的菩萨。真武宫原为道观,有门楼,有
广场,然后为大殿,如一般道观的布置格局。进大门一排三间门
楼,有楼梯上楼,即为当年图书馆。两侧为厢房, 一侧为先修班
教室,另一侧为分校办公室,中i司为广场,有石阶拾级市登,石.
阶前平:台值有旗杆,早晚升降旗在此集合,纪念周亦在此举行,
全校长来分校集合学生在此演讲。过广场是真武官大殿,辟作大
膳厅和大教室用,期末全校大考亦借此举行。全校学生膳厅仅此
一处,女生亦在比一同用膳。晚间,膳厅则作同学自修之处,莘
莘学子,灯火荧荧。
青岩一年级连同先修班同学约五百人,慈云寺无法全部容
纳,用双人上下木床,辟作大寝室安置,至于洗脸、洗澡之处,
更是因陋就简了。有一部分同学怕大寝室挤和闹,宁可自己花钱
租住民房。记得化工系同学中,有位家系四川绅粮者,带了太太
并有名贵打字机,习题用英文打字,笔记也要打字,租住民房, y
自雇佣人,小家庭开伙,也算当年的特殊阶层了。这位同学曾读
过华西坝教会大学, 然-心向往浙大化工,降班屈就,慕名而
来,可惜年龄太大,记忆较差,浙大功课逼得凶,虽然“后勤哪
队”优良,还是辜负了其向学之忧,未能读完。
二、良师群像
青岩分校主任是彭百川先生,高胖个子,一身藏青哗叽中山
装,湖南腔。一年级军训管理,作息l!X军号,升降旗典礼除军训
教官在场外,彭老师身先士卒,领先参加。笠校长曾来分校视
察,并召集同学访Iii去。他小小个子,必架眼镜,是十足的学者风
味,坐校长口才并不高超,一口江浙话,四川、贵州、两湖、两
广的同学恐怕难以全部lyr 懂,但其说词条例分明,有内容,有情
感,极富启发性。
浙大;若师也是江:叮籍的居多,姑以化工系三个主科的老师为
介。我们工学院的;二积分老师是钱宝琼先生,钱师第一堂课、先在
黑板上写出自己姓忽,自行介绍,继而写“疑”、“难”两字,
中间悬空,再填“底’”、“闲”两字,四字并联,即为“质疑问
难”,亲宗明义说明大学教育之本质,使我辈后生小予了解大学
之“大”,与中学截然不同之处。一年级物理由朱福好老师担
任,朱师口若悬河,讲得快p 也写得快,一手粉笔字,写得有劲
有力,往往黑板震动。他讲常州话,嗓子宏亮,条理分明,天稍
热时额头汗出海抖,需不时擦汗。俯润科老师教普通化学,国语
风趣引人,不细心听, 不知道他是窒兴人。化学方程式是乏味死
记的事,然而,伯师用电子变化解说,引人入胜,就容易记住
了。这三门课是工学院的重头科,每星期或每两星期小考一次,
还有月考、期考,大家不得不尽力赶,晚间自修灯火俱明,十分
认真。
: 我们化工系的国文老师是张清常先生,张师为北大国文碗究:
所的高材生p 为顾翻刚、黄侃的得意门生。名师出高徒。张姆是
江南瘦长白面书生型,一口京片子,一袭中式长袍,走路时飘飘
欲仙,写黑板字另有一功,不是瘦金体,而另有蒲拙之睐。他上
讲堂所带书本,用包袱对角包裹,携来讲堂,放在讲桌上,慢慢
打开包袱,再展开线装书本。张师因深受太老师影响,为强烈之
疑古派,认为古史不足信。他用腾图说明“阁”字,认为间人
〈福建人〉的祖先是一条虫,引起我们班显闽籍人的强烈反
感,尤以郑长基同学反感尤烈,认为简直是对福建人的侮辱。张
老师名士派气味甚重,大概承袭太老师遗风,亦好跟否人物,而
对作文分数打得太紧,因之引起同学惶恐,似非驱之不快了,结
果引起一场化工系赶国文老师风潮,良师气沮,真是太可惜了。
三、益友共破
青岩一年,结识窗友,盖一年级过团体生活,作息与共,彼
此了解深切。“三人行必有我师”,益友的基础,树基于斯。我
在青岩时.与杨浩芳、吴士宣作伴,食则同桌,寝则同室。国同为
化工系,白天同上课,晚间同自修,形影不离。士宣兄数理好,
系一九三七级考入浙大,天自山解散一年级,几经周折,这时才
来复学。他是省常中的高材生,基础扎实,初中时是我们无锡县
中驹同学,去青岩时,我们同车,一起报到。那时慈云寺宿舍人
满为患,正待扩充,我们两人暂以真武宫的图书馆为家。记得那
时的所谓图书馆,只有大自木长台桌几张,另配有长条板凳而
已。另有报架,夹有中央日报、扫荡报、新华日报、贵阳日报等
等,供同学翻阅。在图书馆,白天我们折起被铺,晚上就地而
睡,倒也清静,不若以后搬进慈云寺大宿舍吵闹,晚上静听孵
声,此起彼落,似若特种音乐。记得在图书馆打地铺的还有史地
系毛汉礼、外文系董服群〈名字就有错侯〉。老董喜中式长袍,
带银丝眼镜,是混州人,读书很用功。汉礼兄是丝校挨窝足,拟
专攻气象,读书做笔记,认真得很,作息有定时, fl 记每天必
记。记得那时,适有好友过贵阳转到青岩特来看望,同暖地板,
藉以回客3 多年未晤,晚间不免喃喃细语,汉礼兄闻声而起,即
呼日= “就寝时间,请勿说话。”就此一端,可见其作息纪律之
严守。然其待人接物亦谦恭有礼,不失为益友。士营冗温柔敦
厚,戒而不猛。我在其素陶下,沾光不少。功课虽忙,我们曾漫
步花:这、可; 开,字受旅游之乐。士宣好歌,为歌咏队队员,长于
数理,二年级转读电机系。此后我去遵义又与他共寝室,共餐
桌。当时大餐厅伙食愈来愈坏,要命的“八宝饭”,充寒砂石、
碑子之类,不加选挑,难于下咽,我们两人往往吃到最后才离膳
堂。袋中有钱,彼此不分,也常向卖菜校工添卤菜、卤蛋,以增
加营养。在青岩时,我们课余也喜去校工所开的小店,吃碗红烧
牛肉,拌上辣椒粉,再加一杯茨莉酒,就是无上享受了。至于有
钱的老广或四川子弟,可上会仙楼,杜门大嚼,这对我们来说,
已属奢望。浩芳兄喜中国长袍,鼻架银丝镜,说话急切时稍患口
吃,热情待人,性极质直,据说他是因教徒,但自进中学,无
所选择,任何肉食都不忌了。他是我私锡中高班学长,谈起当年
中学老师大模模斗小模模时,眉舞色动,口沫横飞。大模教英
文,小模教文史,浩芳兄英语得大模真传,也是很棒,惟对当年
私锡中训导长沈嗣良极不满意,有意捣蛋,理发半面以抗,后愤
而转学光华附中。浩芳兄英文、数理俱佳,英文演讲比赛曾任主
席,但对化学更有兴趣,认为“理纱重于“工’p ,基本科学比工
程更重要,二年级就转到化学系了。他对人处事,十分认真,择
善固执,求学问为真理,一丝不苟,对我一如长凡。记得时近大
考,我仍自危于闲书,不肯放下鲁迅全集,他即一手抢去,并攘臂
而呼s “大考温课,还不好好用功”。这才是益友本色,使我终
生受用。一年级读完,我因事休学离校,而催我复学,于汩汩预
作寝室安排者,又是浩芳兄。
四、“烂、污泥’y i司乡会
抗战中的浙大,虽数经搬迁,却愈益壮大,成为全国性著名
学府。学生籍贯原以江浙两省为众,但渐渐除江浙外,遍及全国
各省籍。战时流亡,人人易于思乡,故浙大学生有各同乡会的组
织。浙大在遵义早有无锡同乡会,老师有胡刚复、顾谷宜、钱钟
伟、侯毓汾等,同学有三十余人,并编印历届毕业于浙大的无锡
同学通讯名录。青岩一年级无正式同乡会,我们常州、无锡、宜
兴三县同学,因常在一起相叙,故有人戏称“烂污泥”同乡〈常
州旧称兰陵,无锡和宜兴各取首一字,合称“兰无宜”,谐音即
成“烂污泥”〉。青岩一年级时,常州籍有吴士宣、吴作和1、庄
严,无锡籍有曹馒亮、戴祖析、陈汉文、金礼楠、陈立、张袋,
宜兴籍有杨浩芳、陈铭璇、钱耀熙、谈光奎等。
当年铭璇兄穿一套马裤呢军装,足蹬军靴,似为堂堂军官。
他写得赵体好字, “兰无宜同乡启事纱即其大手笔,文章骄四俑
六,极为光采。祖听兄啃书有法,后入化工研究所。短亮兄赤胆
忠忧,热心为人。礼楠兄聪明绝顶,打抬球是牛皮大玉。陈立见
功课既好,交往亦广。耀熙和光奎两兄为同型之补质书生。至于
汉文凡曾任小学校长,常穿中山装, - 学教育是更上层楼。在浙大
民众学校,我们当义务老师,做猢狲玉,有时不免为顽童所欺,
哭笑不得,但只要汉文兄在场,-必可和平度过。
我们这个同乡会并无组织,更无会长,当然无铃记或印章,
只是凭浩芳冗登高一呼,以叙乡谊而已。四十多年以后,人海茫
茫,各自飘零,想到当年的好时光,时萦梦中,今日写来,一个
个熟悉的面孔,宛然在目。
五、体育活动和有惊人记忆力的老师
浙大的传统是注重考试,分数打得紧,对体育亦极端重视。
大一体育课必须做徒手操,然后才能进行打球等自由活动α 我记
得,我们大一体育,期终必须考试,如伏地引体向上必须三十
次,投篮于罚球线先投一球,然后跑到篮下接球继续投?篮, : 好
象一分钟必须续投十只,以投入球数计分。排球则以发球评分,4
以网前对方球区划分九区,最后两角区为最高分,网前两角区为
次高分,发球十次,合计分数。其他考试计分的方法记不得了,
反正体育评分全凭考试。其他学科成绩平均虽在八十分以上,但
若体育不及格仍休想、毕业。所以毕业班在暑假期内有罚长跑以作
补考者,决非齐东野语。
当年青岩者篮球班级比赛,化工系和机械系,校本部令添设
双班,两系各有七、八十人,人多势众,最后决赛就轮到这两个
系龙争虎斗了。机械系王文斌任队长,有吴作和等好手o 化工系
队长何人已忘却,好手有胡鹤斗杨慎修等。决赛时·;你来我往,
常常只差一球。化工系由曹煌亮自动出任啦啦队队长,亮出他中
学当过啦啦队队长的看家本钱,一时花样百出,名堂繁多,倒是
这场比赛的另一风光。
我们化工系的体育课,校本部体育主任舒鸿老师曾来代课,-
亲授健身徒手操,如若同学虚应故事,操作不力,准会屁股挨
揍,所以谁也不敢弄虚作假。
在浙大老师中,据我亲身经验,有两位老师记忆力惊人。一
为舒鸿老师,体育课必为点名,点过一次名,即记得清清楚楚,
可直呼其名,我们这班人多,这是很不容易的事。笔者休学一
年,再行复学,化工二年级在酒湾,重逢舒老师,他居然能直呼
名字。.事隔年余,我非运动能者,更无调皮捣蛋记录,不知道舒
老师如何记得,只能归功于他惊人的记忆力了。
另一位有惊人记忆力的老师是胡刚复先生,此时任理学院院
长,其敦于乡谊,无锡同乡会集会必定到会。来时必遍询同学姓
名家世,、若前曾谈过话者,则无需你报名,他就可准确认出。在
源潭开全校运动会时,过兴先学长任源潭无锡同乡会会长,遵义
和永兴的无锡同乡均有来源潭者,湘潭举行欢迎会,胡师当然欣
然到会。兴先兄任主席,即曰E ’ “今天不先自行介绍,要考考胡
老师的记忆,请胡老师将认识的同学一一介绍。”事实上他所看
过的同学,均一一记得姓名,稍有模糊者,他会说2 “慢一怪,
让我再想几分钊I ",结果还是说准了。胡先生的惊人记忆,全场
佩服。比外,胡师谦丽多礼,凡去胡府拜访,必送客及门,然后
批别。但胡师话头议,好讲话,送到门口仍讲话连连,弄得我辈
后生小子熄尬万分。

泸亏、苦苦是去莞电·tz.
背岩背为县- 沁,故有完整的城墙。同学每于晚饭后,上城墙
散步,比米彼往,绕城一周。登高望远,闲话古今,或亦有弓!吭
高歌,大展歌喉者,各得其适,诚为大一时大乐事, ,
青岩为汉茵杂居之处,每逢赶场,苗女盛装芳:百折棺而来,
以物易物,甚为热闹。浙大宣传队,乘机宣传抗日,溃活报剧e
记得由卡媳女同学饰女儿,黄孝述同学饰老卖艺人,演"放下你
的鞭子”,观者云集,看老艺人打女儿时,观众愤怒起哄,大获
宣传效果。
传说战地服务团戴行销同学殉国,青岩学生自治会特开追悼
大会,有遗像、:;兔联、撞诗等,琳那满目。由张宣三任主席,周
家乾任记录。但一年之后,戴行钧由俘虏营脱逃,先回上海,然
后经港转昆明来校复学。人死不能再生,然抗日中就有这种奇幻
变化。
我们化工系有四个单名同学z 何惧屯张刚‘景径、张袋。物理
系实验四人→组,我们四个就被排列成→组,我们四人中何惧和
张刚都好读书,实验程序必须熟读,景径和我却好动手,喜欢做
了再说,两相配合,报告与考试均艳易过关。毕业后曾去大渡口
炼钢厂的炼焦部分拜访何惧初皇甫析,参观炼钢厂,在他们那里
住了一晚。至于张刚和景径,今在台湾,彼此仍有所往来,张刚
元好机械,一年后转机械系,对水泥机械卓有贡献。景径兄在台
湾与我同搞造纸,往来更密,
前煌亮凡,肝脏照’人,古道热汤。→件宽大的棉军衣,一‘副
宽边珉王冒眼镜,成为其注册商标。他常为公益而发言,更勇于负
责。我们彼此深知倒不是因为化工学会,而是在青岩膳食委员会
共事而起。青岩大一时,伙食自理,八人臼组一巢,每桌推泉长
一人,由;f! *会议选举产生膳食委员会,负责一月,次月改选桌
长,改组膳食委员会,十分民主,人人有份。那一次,我和知:亮
都是泉长,他事先告诉我说z “我带着小说,坐暗角看书,决不
发言。”结果煌亮仍未逃掉,虽然失了我一票,仍以全票当选为
腾委会主席。那知煌亮兄把我提名为助手,这样一来,这个月我
们的功课都江河日下。记得当时伙食月仅十二元,我们那一届每
星期有牙祭一次,最后一星期则牙祭两次,好象是当年青岩的最
好记求。然而有谁知道我们的辛酸,采购元人我们去,称米数煤
元人我们去,轮值有衰,其奈不来何。
熄亮凡另一记录,是代人受过,为化工系全班牺牲。他任大
一化工系学生会主!队国文张师告退,主席代全班受过,遭退学
必分,后转学马场坪交大去了。
大学生好夸大其言,实际做事又是另一境界。往事如梦,晃
眼又四十余年。过眼云烟,推感有负师恩,有亏益友。岁月不
眉,少年时之壮志豪情,也均付之东流。= 兹借辛弃疾丑奴儿说为
本文作结s
. ,. ‘ .,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
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却道 “天凉好个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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