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大前身之回忆

朱宗良
*作者在浙大前身浙江高等学堂肄业,本文一九五六年写于台北。

一九五六年四月二日,国立浙江大学校友会假中山堂举行母校五十周年校庆纪念大会。此所谓五十周年,乃连浙大的前身上溯至求是书院计算在内。笔者于清季肄业浙江高等学堂,经过其前身的一节,虽距今将近五十年,而于其历史犹能记忆。兹就其值得纪念者拉杂书之,以资谈助。在高校停办以后浙大成立以前的校史,所知极少,恕我不能追记。

求是书院在清季早期兴学过程中,为吾浙一有名的学府,其创设的确期已不可考,大约在光绪二十五、六年间。求是云者,含有“实事求是”及“寻求真理,崇尚正义”的意思。此一标榜,汇合儒家为学做人的道理,即以现在教育宗旨言, 亦不相谬刺,故当时该学院学生大都为品学兼优之士,如钱家治、韩永康、寿昌田、陈其善、李组虞等,其后皆被选送日本留学。

至光绪二十七年,清廷怵于庚子之变,国势日蹙,知非设立学堂,普及教育,不足以挽回危局。吾浙乃有浙江大学堂之创办,即就求是书院旧址改组而成,第一任监督(清季学校称学堂校长称监督)为曾任学部侍郎之桐乡劳乃宣氏。初办学堂,一切设施均衙门化,有知府衔的提调,知县衔的会计,学级编制尚存书院旧习,随学生各科程度之高低而分甲、乙、丙班,有英文在甲班而国文在乙班者,亦有国文在丙班而数学在甲班者。此外尚有附班,以授程度较低、年龄较幼诸生。以校龄言,从求是到现在,实不止五十年了。

劳监督任事经年,以用人不当,大权旁落于监学舍等之手,为学生所不满,以致发生风潮,旋即辞职,改由其婿秀水进土陶拙存接任。陶性温和,而措施难以如意,亦不能久安于位,当道乃乘部颁新意改组之际,改聘陆懋勋( 字勉侪)太史继任。浙江大学堂于光绪三十一年夏照新颁“钦定学堂章程”编制,改为浙江高等学堂①,先设预科,另设完全师范科及师范传习所两部,收年龄较长、国文较优、不及研读西文而堪为速成师资者而教育之,日后各城小学教师,多取材于此,不可谓非陆氏热心办学之功也。其后浙江大学第一任校长蒋梦麟先生,即为当年入浙江高等学堂预科肆业的学生。

陆监督办事认真,整饬学风,不遗余力,然亦有使人难堪的禁例。当时校舍分东西两斋,当局规定两斋的学生非经许可不得擅自往来。同一天井的自修室,有会监监视运动,自修室内干涉谈话,其他种种钳制,不胜枚举。假使继续下去,颇有激起运动的可能。幸后来教务长王伟人先生,平易近人,禁例渐弛, 始弭风潮于无形。其后陆监督辞职, 继任者为吴震春(字雷川)太史。吴氏萧规曹随,极为谨慎,其教育方针重自治自觉,自监督教职员以至于学生,皆能以情感相孚,而不拘泥予形式上的严格管理,全校融化于一种和易之空气中。至光绪三十三年秋,浙路拒款风潮,弥漫全城,各界组织团体,开会集议,反对浙路之收归国有及借英款建筑,高等学堂学生推举陈训恩(即陈布雷先生)为代表,参加会议与集队请愿。事虽未成,而当时这一社会运动,发扬民意,颇为各方面所重视。

清季各省设立高等学堂的制度,系仿自日本。高等为中学与大学间的中间学校,预科以外设正科,各三年毕业,正科学生以预科毕业者升入。预科不分系,正科则分第一、第二两类,第一类志愿习文哲法政者入之,第二类志愿习理工者入之。光绪三十四年夏,预科三年级修学期满,举行毕业考试。秋季开学即成立正科,两类各主要课程教师,除延聘两美籍教授外,均系一时知名之士,如杨敏曾先生之理学、经学,陈去病、张宗祥两先生之国文,邵长光、孙显惠两先生之英文,屠开泰先生之德文,张文定、赵志游两先生之法文,胡衍濬先生之数学,皆为一时之选。两美籍教师, 一为担任第一类重要课程的亨培克先生,授外国历史、地理、法学、经济学, 一为担任第二类重要课的梅里加先生(他的名字已忘记),授物理、化学。两位宏才硕学,热心授课,学生得益不浅。亨培克回国后,尝随威尔逊总统出席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之巴黎和会,旋任美国国务院远东司司长,有“中国通”之目,颇多建树。

说到这里,我愿将高等校舍的情景提一提,以见校方优待这两位西籍教授的一斑。按高等校舍,即求是书院、浙江大学堂的旧址,地在蒲场巷,即今之大学路,由一寺院改建,规模宏大,分东西两斋。东斋为高级生的课堂与宿舍,西斋则新生房之。东斋之南有院落,由大门内之右端进,回廊曲折,竹径通幽,耸立洋楼一栋,乃特建以供美籍教授居住者。南面有园临河,占地颇广,绕以短垣,园中遍植花木,四时之景不同。春天则百卉齐放,嫣红姹紫,芬芳扑鼻,夏季则绿荫交错,好风徐来,最宜纳凉,秋夜则银汉皎洁,蟾光入户,富于诗意, 冬令则瑶雪初霁,遥望对岸人家,如玉琢琼砌,一尘不染,如服一帖清凉剂。河滨并备一小游艇,供其玩乐,这是两位美籍教授特殊的享受。惟各同学于焚膏继晷之余,亦辄联抉来园休息,或谈艺,或质疑,或班荆道故,庄谐杂陈,逸趣横生,也分享了调剂身心的一份清福。杭州为浙江省会,东南名胜之区,实为青年求学最佳之地。忆当年每逢假日,与同学二三辈,出涌金门,或放棹西湖,或徜徉于六桥三竺之间,怡情适性,逸兴遍飞,岂仅饱尝校园风景之乐而已哉。

在正科成立之翌年,吴监督雷川就官北去,由孙智敏〈字庭才〉太史继任。教务长王伟人先生亦相继北上,由汤尔和先生继任,但汤亦不久去职,由邵长光(字裴子)先生继其后。此数年间,学风纯良,多所造就。时革命声势已风起云涌,弥漫全国,高等师生己有公然鼓吹革命者,当局以尚未肇事端,不加干涉。至宣统三年夏,正科三年级毕业(即正科第一期毕业)。秋季武昌起义,浙江光复,各学堂散学,大家回家。民国元年春,大局已定,各校开学,浙江高等学堂已改名浙江高等学校,监督孙智敏先生已辞职,由教务长邵长光先生担任校长。蒲场巷的校舍己为都监署占用,高校乃借贡院前全浙师范学校后面房屋开学,房屋系二层洋楼,仅有两栋,局促不堪,一部分同学只得住在外面寄宿舍,半壁天下,寄人篱下,求学兴趣,远不及光复以前之在蒲场巷时代矣。最后一任校长为现任国立政治大学校长陈大齐先生。高校民元以后,即停招新生,正科共毕业四期,办完第四期毕业,即停办。此因当时教育总长蔡元培先生主张全国分四个大学区,每区设一大学,各附设预科。预科即高等学校程度,各省高等学校再无设立之必要,所以停招新生,待旧生毕业完竣即行停办也。

今吾浙高校出身或奠定学业基础的人才,有足称述者,学问事功可垂不朽者,为陈布雷、邵元冲(学名骥)两先生。文坛健者,时推邵飘萍(学名锡康)、沈尔昌、莫善诚、陈闳慧诸先生。邵飘萍以锋芒太露,在北平办京报时,因文字而为奉军所杀害。其他如何炳松先生以史学名,李垕土身先生以工程名,周大昕先生以数学名,程远帆先生以财政名,郑宗海先生以教育名,廷炳先生以化学名,马孟客、公愚昆仲以书画名,类此者不胜枚举。惜乎同辈诸君,先后归道山,基木已拱者已不少。幸来台健在者,除老师陈大齐先生及兼有师生两种资格之蒋梦麟先生外,尚有林佛性兄彬、吴景直兄钦烈、曾伯猷兄劭勋、潘更生兄忠甲及笔者等五人。大家尘事卒卒,亦少聚晤之机。言念及此,不禁感慨系之矣。

①清光绪二十九年,即公元一九O三年, 浙江大学堂改称浙江高等学堂——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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