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大学文学院中文系在遵义

《浙江大学在遵义》

浙江大学文学院中文系在遵义
刘操南

  1988年夏,我在杭州大学古籍研究所任教,迭接贵州省遵义地区地方志编纂委员会惠书,嘱为《浙江大学在遵义》一书“关于浙江大学文学院中文系部分”撰稿,诚意殷渥,感惭交并。由于我曾随着浙江大学西迁,留在遵义七年,是恢复中国文学系后第一届毕业生并留校任教,了解一些情况;转思如何报命?考虑之下,不如提供一些原始资料,给予串连说明,或可以供编纂地方志者历史地对待和研究的参考。是否有当?祈请海内外师长学兄正之。
  清代光绪年间,杭州有:敷文书院、崇文书院、紫阳书院、诂经精舍、东城讲舍和学海堂六个书院。中日甲午之役,清政府丧权辱国。有识之士,触目惊心,感觉要储国力,雪国耻,奋发图强,非变法不可!光绪二十三年(1897)浙江巡抚廖寿丰向清政府奏请于六书院外设立求是中西书院,杭州府知府林启(迪臣)受任为总办。光绪二十七年(1901)改称浙江求是大学堂,劳乃宣为总理。光绪二十八年(1902)改称浙江大学堂。光绪二十九年(1903)改称浙江高等学堂,吴震春为监督。
  中经衍变。民国16年(1927)北伐军过浙江,国民政府成立,设大学区制,将杭州高等院校合并,改称国立第三中山大学,设工、农两学院,蒋梦麟为校长。民国17年(1928)改称国立浙江大学,增设文理学院,邵斐子为院长。本科设中国语文、外国语文(先设英文组)、哲学、数学、物理、化学、心理、史学与政治、体育、军事十一学门,另设医药预备科。中国语文学门是时成立,刘大白为主任,鐘敬文为助教。民国18年(1929)9月,文理学院将中文、外文、史学与政治、数学、物理、化学六主科学门改称学系,增设生物、心理、经济、教育四学系。中国语文学门改称中国语文学系。次年,中国语文学系还称学门。
  民国26年(1937),芦沟桥事变,日寇为虐,大举侵华,浙江大学西迁,辗转流徙,弦歌不辍,由杭州至建德,至吉安,至泰和,至宜山,最后到达贵州遵义与湄潭焉。途经六省,计程二千六百余公里。在遵义、湄潭办学历时达七年之久。浙江大学原由中国语文学门添设为系,酝酿于西迁泰和上田村。民国7年(1938),浙江大学循水陆两路迁至广西宜山,奉教育部令添设中国文学系,农学院设农业化学系。8月,增设师范学院,设教育、国文、史地、英语、数学、理化六学系。文理学院中国文学系和师范学院国文系正式招生入学。10月于广西宜山文庙,两系师生成立中国文学会,以宏扬国故、探讨新知为宗旨。是时校长为藕舫 竺可桢教授,文理学院院长为胡刚复教授,师范学院院长为季梁王琎教授,中国文学系主任兼国文系主任为洽周郭斌和教授
  中国文学系与国文系成立之际,系主任郭斌和教授将“课程草案”印发宣读,并作讲解。时余略作笔记。兹录于次,以供参考。
  
  国立浙江大学文理学院中国文学系课程草案
  大学课程,各校不同;而中国文学系尤无准的。或尚考核,或崇词章,或以文字、声韵为宗,或以目录、校勘为重。譬如耳目口鼻,皆有所明,不能相通;一偏之弊,殆弗能免。昔姚姬传谓:学问之途有三:曰义理,曰考据,曰词章。必以义理为主,然后考据有所附,词章有所归。世以为通论。而学问之要,尤在致用。本学术发为事功,先润身而后及物。所得内圣外王之道,乃中国文化之精髓。旷观史册,凡足为中国文化之典型人物者,莫不修养深厚,华实兼茂;而非畸形之成就。故中国文学系课程,不可偏重一端,必求多方面之发展。使承学之士,深明吾国文化之本原,学术之精义。考核之功,足以助其研讨;词章之美,可以发其情思;又须旁通西文,研治欧西之哲学、文艺,为他山攻错之助。庶几识见闳通,志节高卓。不笃旧以自封,不骛新而忘本。法前修之善,而自发新知;存中国之长,而兼明西学。治考据能有通识;美文采不病浮华。治事教人,明体达用。为能改善社会,转移风气之人材,是则最高之祈向已。爰本斯旨,草拟本系课程如次。
  郭主任宣读《草案》时,复加阐发:“考据、义理、词章三者,实乃为学之于科学性、思想性与艺术性的相互结合。居今日而论学,须本姚氏之言而申之,不可滞于迹象。故所谓义理者,非徒宋儒之言心性也;所谓考据者,非仅清人之名物训诂也;所谓词章者,亦非但谓某宗某派之诗文也。凡为学之功,必实事求是,无证不信,此即考据之功也。考证有得,须卓识以贯之。因小见大,观其会通,此即义理之用也。而发之于外,又必清畅达意,委析入情,此即词章之美也。考据赖乎学,义理存乎识,而词章本乎才。孔子之修《春秋》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丘窃取之矣。其事则考据也,其文则词章也,其义则义理也。非三者相辅,不足以成学。明乎此意,庶可免拘率之见,偏曲之争矣。”《草案》开宗明义,意在宣扬中国文化之优良传统,办中文系不仅在传授知识,而在获得中国文化之修养,识见闳通,文字典雅,治事教人,明体达用。移风易俗,以期改善社会国家。给莘莘学子的教育,是十分深刻的。复述课程于次。
  第一学年 凡画⊙者,为必修科
  ⊙国文兼习作
  选授历代名篇,讲明中国文章之体裁及流变,赓续高中国文未竟之功,增进学生发表之能力。
  ⊙语言文字学概要
  讲明中国语言文字之形义、声韵、文法,使学生得语言文字学之基本知识。
  ⊙论语孟子
  论语孟子为儒家要籍。二千年来,浸渍深厚,本课讲明两书精义要旨,使学生深解熟读,期能涵养德行,开启神智。
  外国文学、中国通史、教学及自然科学、社会科学皆为本学年必修科。
  第二学年
  ⊙国文习作
  教学生习作各体文章,注意修辞之训练。
  ⊙诗经
  ⊙唐宋文
  ⊙唐宋诗
  尚书
  音韵学
  就第一学年语言文字学之基础,而益求深研,充分利用西方语言学之知识,以治中国声韵,考古审音,祈其精密。
  小说研究
  英文名著选读、西洋通史、哲学概论皆为本学年必修科。
  第三学年
  ⊙史汉研究
  ⊙宋明理学
  义理之学,至宋明而精。本课选授两代名家学案,尤致意于其由学术,发为事功,以期养成学生体用兼备之用。
  ⊙楚辞汉赋
  ⊙六朝文
  仪礼礼记
  古文字学
  就第一学年语言文字学之基础,进而研治金文甲骨,以撢文字之原。
  训诂学
  翻译
  与外文系合开。
  讲明翻译之原理与方法,教学生练习译西文为中文,求其能忠实畅达,文字优美,而蔚为译界之人才。
  第二外国语
  本学年学生必须选修外文系文学批评。
  第四学年
  ⊙诸子研究
  指导学生研读诸子之方法,于老庄墨荀韩非诸子中选一种或两种。
  ⊙中国文学史
  ⊙词选
  周易
  春秋三传
  专集研究
  曲选
  校勘学
  目录学
  中国哲学史
  中国政制史
  与史地系合开。
  本学年学生必须在外文系选修一科,或诗,或戏曲,或小说。
  
  治学之道,贵由博返约。先务广览,后求专精。本草案于经史子诸要籍,皆列入必修,或选修之科。但祈精读,不务矜奇。至第四学年,始授目录校勘之学。其途迳示以方法,深造自得,学成专家,则期诸英卓之士。
  本草案于《诗》、《书》、《礼》、《易》、《春秋》诸经,皆开专科。惟以时间所限,不能均列必修。《诗经》于文学关系尤为密切,故定为必修,其余则在选修之列。至于先后之次,则依孔门教学之法,先易后难,首《诗》、《书》,次《礼》,而《易》、《春秋》殿焉。
  主任于此复作说明:“六艺本王官旧典,孔子复董理之,各发新义,以授弟子,实为中国文化之渊源,近人考古,虽多所献疑,然自汉以后,二千余年政治教化,学术文章,受其影响至深。故欲治中国学术,不得不首致力于此。《草案》辨章学术,考镜源流,阐发中国学术文化之优良传统,实有至理存焉。主任复云:近世弟子,喜谈流别。不读先秦诸子,宋明儒书,而言中国哲学史;不读《毛诗》、《楚辞》,名家专集,而言中国文学史。强记姓名,侈论宗派。听其言,似博通古今;叩其实,乃羌无所得。充其量,不过如章实斋之所谓横通,于学之事无与焉。本草案定中国文学史、哲学史等科于第四年级,于学生研读群书之后,加以综合融贯之功。庶几轻重无违,本末得所。
  昔章实斋谓九流之学,出而用世,必兼纵横,以见文采之不可以已也。今成轻视之事,无复揣摩之功。论学则征引万言,芜杂烦冗;应世则短函小札,达意未能:令人复兴苏氏黄茅白苇之叹。本草案特重国文习作,使学生成能为清通修洁之文,足供应用。
  文字之学,古人幼而习之,故称小学。汉晋文士,多精于此;而未尝自炫。宋元以降,字学荒芜。清人董理绝业,致力颇深;然亦不过以为读经之助。至于声韵之学,昔人尤为矜奇。今世以欧西科学方法,考定古音,简易明确,并无秘奥。本草案定语言文字学于第一学年,所以植其基础。第二、第三学年始开音韵学、古文字学、训诂学等科,所以导其深研。方今世变之烈,振古未有。吾国文章学术,皆在蜕故变新之中。惟将循何种之方式途径,则不得不借资欧西。采人之长,以益吾之短。本草案兼重西文。凡英文名著、文学批评、翻译、西洋诗、小说、戏曲、第二外国语等,皆在必修或选修之例。使学者收比较之功,得攻错之益。高明之士,可以自寻创造之途。
  《草案》慎思明辨,高瞻远瞩。发表已将半个世纪,不少话还是切中时弊的。
  民国28年(1939)8月,文理学院分为文学院与理学院,另设文科研究所史地学部,理科研究所数学部及史地教育研究室。文学院成立后,中国文学系隶属于文学院,文学院院长为梅光迪教授,理学院院长为胡刚复教授。郭斌和教授为文学院中国文学系兼外国文学系与师范学院国文系主任。
  民国29年(1940年)2月,浙江大学自广西宜山迁于贵州遵义,囿于当时条件,校舍则分布于遵义、湄潭及湄潭之永兴,贵阳之青岩数处。文学院与工学院在遵义上课;农学院在湄潭上课,师范学院添设附属中学,亦在湄潭上课。一年级初设于青岩,9月份起转设于永兴。这时中国文学系和国文系计教师9人。在宜山时,尚有刘弘度永济教授,陈大慈讲师,刘已离校他就,陈在宜山谢世。马一浮大师则在全校讲学一年(1938.4一1939.4),后去乐山创复性书院。余如:夏定域、詹瑛、萧璋、戴名扬、张仲浦、李菊田诸先生嗣后陆续诣校系。今将其姓名、字、性别、年龄、籍贯、学历、经历、所授课程及所任职务、到校年月,逐项缕述如次:
  
  郭斌和 洽周 男 40 江阴 香港大学文学士、美国哈佛大学硕士、英国牛津大学研究员。曾任清华大学和中央大学教授,教授兼系主任,讲授中国文学批评、外国文学批评,1937年8月到校。
  祝文白 廉先 男 55 衢县 浙江高等学堂文科毕业。曾任民国大学教授二年、燕京大学及国立北平大学讲师9年。教授,讲授论语、孟子、一年级国文,1936年8月到校。
  缪 钺 彦威 男 37 溧阳 曾任河南大学中国文学教授、广州学海书院编纂,副教授,讲授诗经、唐宋诗、高级国文,1938年10月到校。
  王焕镳 驾吾 男 40 南通 国立东南大学毕业。曾任江苏省立国学图书馆编辑部主任,副教授,讲授经学通论、唐宋文、高级国文,1936年8月到校。
  郦承铨 衡叔 男 37 南京 曾任国立中央大学、暨南大学讲师,国立厦门大学、私立金陵大学教授、副教授;讲授杜诗、高级国文,1939年10月到校。
  薛声震 效宽 男 37 高邮 曾任河北省立第六中学、安徽省立颖州中学、河南省立信阳师范等校国文教员,河南大学讲师,讲授文字学纲要、一年级国文,1939年8月到校。
  张清常 男 26 安顺 国立北平师范大学中国文学系毕业,国立清华大学研究院国学系毕业,曾任交通部北平广播电台音乐史地讲师,讲授一年级国文,1938年11月到校。
  许绍光 明两 男 31 宜兴 中央大学文学士,曾任浙江省立湘湖师范国文教员三年,助教兼文学院文牍,讲授补习班国文。
  张志岳 男 29 馀干 国立清华大学中国文学系毕业,曾任云南省立昆华女子中学高中部国文专任教员,助教,讲授先修班国文,1939年8月到校。
  
  民国30年(1941)4月,《浙大学生》复刊,征文于余,为作《中国文学系概况》及《<浙大学生>复刊第一期复刊辞》。兹录于次,以见当时中国文学系的办学精神与概况及学校学风的一斑。
  
  中国文学系概况
  浙江大学文学院中国文学系创于民国27年8月,迄今差近三载,为时尚短,效绩未彰。系中情况,请略言之。
  今日大学中,研治中国学术,有三问题,最为切要。一曰专与通,二曰新与旧,三曰中与西,此皆似相反而实相成。吾校中国文学系师生讲授研究之宗旨,即在于此相反相成之中,求一适当之标准。兹分述于下:
  一、专与通 今人论学,或主专家,或重通识。主专家者,鄙通识为肤浅空疏;重通识者,讥专家为支离破碎。吾人以为承学之士,先须博读基本要籍,然后择一两门性之所近者,用严密之方法,作精深之研究,仍须时有超卓之识,观其会通。故所谓专家与通识,不过畸轻畸重之名,非水火相反之事。盖真正之专家,无不修养深厚,兼具通识,亦必有一两种专精之学问,非泛览肤受,如章实斋所谓“横通”者。——此吾人对于专与通一问题之态度也。
  二、新与旧 今人论学衡文,每有新与旧之争。吾人以为学术文章,应论“真伪”、“美恶”、“是非”,而不应仅论“新旧”。昔人谓佳文如日月,光景常新。日月乃天地问最旧之物,所以常新者,以其有灿烂之光辉也。反之,矢溺粪土,固无人因其新而宝之。“久则穷,穷则变”之原理,吾人承认之。惟变之中,仍有不变者存,故新之可贵,非仅以其新也,以其久则穷,穷则变,变则仍不失为“真”为“美”为“是”也。此吾人对于新与旧一问题之态度也。
  三、中与西 学术本无国界。“他山之石,可以攻错。”印度佛学及梵文之输入,能使吾国哲学思想、音韵学、文学、艺术,皆受影响,则已试之效也。方今瀛海如户庭,故虽治中国学术,亦非仅能读中国书为已足。以文学言,小说、戏剧,吾国不甚发达。故欲创作者,必熟读西洋名著,以资模效。即作诗与散文,如精熟西洋文学,亦可于不知不觉中,创新意境、新风格。以文学批评言,应用西洋文学批评原理,读吾国古人诗文,可有许多新看法、新解释。以研究考证言,西人考证方法之精密,可供吾人仿效,西人治汉学之成绩,可供吾人参考。(譬如音韵学,清代三百年中,成绩虽甚卓著;而近来欧西学者,凭借其科学之知识及方法,考中国古音,遂觉前修未密,后出转精。——此学者所公认者也)居今日而治中国学术,苟未能读西洋书,恐终难有卓异之成就。——此吾人对于中与西一问题之态度也。
  吾校中国文学系讲授研究,对于专与通,新与旧,中与西三问题,既本上述之态度,而对于考据、义理、词章三者,亦求平衡之发展。故所希望造就之人才,可以为一种精深学术之专家,而必修养深厚,识见宏通者;可以为工诗能文之作者,而必思想清新,学问切实者;可以为小说戏剧之作家,而必于中国文学及西洋文学,有精深之造诣者;可以为整理国故之学者,而必能读西书,运用西方人之方法及见解者。又吾国古人论学,每重致用。所谓“致用”者,非浅近之功利观念,乃由学术发为事功之谓。时势虽异,原理不磨。方今吾国,正为保卫中国民族、中国文化而抗战。异日国运中兴,能负荷建设大业者,必为有中国文化修养之人才,可以断言。中国文学系学生,既有中国文化修养为基础,苟因天才兴趣之所近,能于事功,有所树立,亦极自然之事,吾人平日治中国学术,固不敢侈谈事功,高自标置,以蹈迂阔之讥;然苟能自然产生此种人才,亦所深祈向者已。
  系中课程,遵照教育部所颁布者,而斟酌实际情况,略有更易。大抵一、二年级,皆公共必修科目,及本系基本课程。三、四年级,则为较高深及专门者。一、二年级必修科甚多,三、四年级则必修科较少,而重课外研读。有数种功课,讲授时均以西洋文学作品,或西洋文学理论相印证,并指定读西洋文学书,以供参考。三、四年级选课指导时,劝学生选修外国语文学系课程。国内大学中国文学系,有自三年级以上,分文学及语文文学两组者。本校中国文学系不分组,而二、三、四年级,均有语言文字学之课程。系中诸先生课室教授及课外指导,皆本上节所述之宗旨及态度。本系创立以来,甫及三载,不敢云有何成绩;而诸师殷勤善诱,同学朴静用功,已养成良好之风气,异日或能发光辉于笃实也。本校师范学院国文系,与文学院中国文学系同时成立。国文系课程,除教育科目外,均大致与中国文学系相同,恕不赘述。
  (1941年4月)

  《浙大学生》复刊第一期复刊辞
  方今世变之烈,振古未有,一切皆在蜕故更新之中,大学学生,应于至理要道,有真知灼见,养成独立之精神,远大之怀抱。不笃旧以自封,不骛新而忘本。平理若衡,照物如镜。庶几从违取舍,成得其宜,笃实光辉,树立风气。吾校以“求是”为校训,同学平时研讨,皆本斯旨。间有心得,发为撰述,以为观摩激励之资,则本刊是已。
  至若我校同学团体动态,生活素描,作简单之报告,可以见抗战期中,青年学子之所以自处;而关怀国事,哀念民生,一切救亡图存之工作,亦并著于篇。本刊在杭州时,曾付印七期,后以学校迁徙流离,中稍停辍。今于复刊之始,聊书数语,以弁卷首云。
  (1941年4月)
  
  余在贵州遵义和湄潭永兴浙江大学读书和任教的7年中,自己的经历和与窗友、师长的交往感受中,生活都是十分清苦的。男同学穿的一般是一领染成蓝色的福生庄出售的织得很粗的土布缝的破旧长衫,女同学穿的是经受多年洗涤而褪了色的白花花的蓝色阴丹士林布旧旗袍。就吃的说:我读大学三年级时,在何家巷饭厅里八人一桌吃饭,饭厅里差不多已说不上供给饭菜了。桌子中央放着一只钵头,汤里沉着一些黄豆芽,就是菜了。自己用纸包着一些盐,用油炒炒,称为油盐。小心打开来醮着舐舐,有些味道,就是过饭了。要想吃肉,饭厅旁是有工友家属放着几盆红烧肉卖的。一般是看了又看,熬不过,才掏出钱来,买块细细嚼嚼,那算是难得的“牙祭”了。那时经过肉铺,看到生肉,还正想咬它一口呢?
  可是读书大家都是很用功的。在柏油灯下,焚膏继晷。熟读深思,都是踏实下苦功的。书是整部、整部从头到尾圈点的。竺可桢校长以及其他师长对於治学,主张中西兼通,文理渗透的。这种主张落实在学生的选课上。文科的要选理科课,理科的要选文科课,至少各要满12学分才能毕业。这种主张,是深入学人之心,蔚然成风的。例如:理工科的同学经常选读唐宋诗和唐宋词,并且进行创作。就我来说,读文学院的也曾选读微积分、地学通论和物理实验等课。那时院与院间,系与系间,不像一些大学中文、理壁垒森严,畛域分明。当时转院转系容易批准。学术上的切磋琢磨、交流更为频繁。我曾被任雨吉学长邀请入天文学习会,在湄潭夜间用望远镜观测星象,参加过学术括动与撰稿;和谢觉民学长一同读朱庭祜师的地学通论;和茅于美、李精治、裘克安学长一同读郭斌和师的中西文学批评,和王树椒、马国均、邵全声学长一同读缪彦威师的唐宋词,和徐规学长等一同读萧璋师的训诂学。不是那一系的师生就在那一系中团团转的。切磋琢磨,风雨一堂,由博返约,感情十分融洽。嘤呜相求,是蔚然成风的。在竺校长及诸师长的薰陶下,浙大人才辈出;当时生活虽苦,却是培养出不少人才的。这些人才,是如何培养出来的?自有多端,但学风踏实,重视基本功却为重要的一端。文学院全院同学,必修大一和大二国文、大一和大二英文。除中文系外,还必修第二外国语。大一国文学期开始,举行甄别考试,分班上课。所授课文,要求都能背诵,英文亦然。课外提倡圈点古籍。两周作文一次,当堂缴卷。中文系尚有各体文习作。唐宋诗词的教学与习作结合,不擅于斯者,难得高分。作业老师逐句修改,并作总评。兹录残存资料《故乡赋》一篇,缀于本书“诗文拾零”中,以见当时习作情况。那时学习古典文学崇尚朗读。有同学曾写一则听课记云:
  每当上课之初,老师总先将所讲的文章高声朗诵一遍,有时领着同学朗诵。文中慷慨、抑郁之情,从朗诵中表现出来,听了自然会意。《归去来兮》是抒发陶渊明的悠然之趣的。文章亲切动人,而“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 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更显示出他的闲情逸趣。读了之后,好似身历其境,感到隽永无穷。辛稼轩《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写他的忧国抑郁之情。听了朗诵,感觉苦痛万分。看一两遍,是难于达到这效果的。我自读时,则更觉痛苦,感情交流,文章的深意、美辞,更进一步理解。朗读的功效,是不可忽视的。
  当时的教学情况,要说的话是多的。限于篇幅,缀录当年试题三则,以见教学要求的一斑。

  一年级国文月考试题
  (一)答问
  1.黄宗羲谓阳明之学凡前三变后三变试述其要
  2.述刘子骏移让太常博士书之旨趣
  (二)解释
  1.或怀妒嫉不考情实雷同相从随声是非
  2.深闭固距而不肯试猥以不诵绝之
  3.世界群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增与为言辞
  4.天下不以非郑尹而快孙子何哉独为所不为也
  (三)默文
  自呜呼士穷乃见节义至道不行于时也

  先修国文学期考试试题
  (一)答问
  陶渊明诗之特征何在?
  (二)默写
  曹操己亥令自“而遭值董卓之难”至“枭其二子”。
  (三)翻译
  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酾?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
  (四)作文
  述志

  先修国文试题
  (一)诸生读先修国文一载,对于讲解,对于选材,有何创获,有何批评,愿抒雅量,采纳高见。
  (二)诸生对于诗经楚辞、汉赋唐诗,皆略知畦迳;试就所知,加以沉思,就文艺观点,略予说明异同。
  (三)词之为体,其文小,其径狭,造境凄迷,托情绵邈。言内而意外,辞近而旨远,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能举一例,以说明此种性质否?
  (四)词遣峏于五代,滋盛于两宋,中衰于元明,而复兴于清代。能就文学史观点,说明其递嬗之迹,及衍变之由欤?
  (五)就文学史观,中国文学新体裁之产生,有二原因:一来自异域,一来自民间。来自民间者,自民间形成新体流行之后,文人采用之。增加其内容,提高其境界,而后此体始尊。迨后无聊文人用之,渐忘其内容与生命,雕绘蔓砌,此体遂由浮肿而僵化,于是新体代之而兴。试举一例说明之。
  (六)试解释下列诸名词:花间集、八家绳墨、桐城义法、西昆体、江西诗派、八不主义、变文、散曲。
  (七)试各就所知所见,评述当代文艺。
  (八)中国文学之新途径如何?试各就所见,分别说明之(散文、小说、诗歌、戏剧)。

(本文作者:杭州大学古籍研究所教授、政协浙江省文史委员会副主任、浙江文史馆名誉馆员,浙大1942年毕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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